巴别塔拆除指南(137)CP
没有女孩子生来是姐姐,也没有女孩子生来就愿意做姐姐。
披头盖脸地,她挨了头回的训斥,巴掌扎扎实实落在背上,张铭雁跄踉着往前扑了两步。大傍晚的,她被罚了站墙根,抽搭着鼻子,再咬着牙根,把金豆子往肚子里头咽。
地上白晃晃的,是晃晃的月光,也是奶渍干涸糊在了地砖缝上。
隔着层墙,
陶京饿得直哭。
偏生声还小,抽抽噎噎,低得像猫。
若不是身体不好,陶京会是最好带的那类小孩。不爱哭,挺爱笑,吃饱了就咂咂嘴睡觉。饿过了头,冷过了劲,那点子哭腔也只是含在嗓子眼里细细地往外冒。
小时候的陶京,话少,反应慢。
刚生下来,脐带绕颈,小脸瘪得乌紫,他连落生后的第一声哭响都比寻常孩子来得晚。
所以当他被塞进让他饿肚子的罪魁祸首怀里的时候,陶京的反应,是慢慢腾腾眨巴了下眼,再迟缓地打了个哭嗝。
陶京和张铭雁的头一次正经会面,是相对无言的大眼瞪小眼。
奶水的泌出每天是有定量的,她妈就是愁掉了眉毛,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妈在厨房烧热水,麦乳精调得稀稠,淅淅沥沥挂着碗沿。
张铭雁坐在小凳上,膝头沉甸甸,她皱巴着一张小脸,是一肚子的不高兴。她也饿,打翻了陶京奶瓶的后果是,张铭雁也给罚没了晚饭。陶京呜咽哭过后的眼皮是红的,闻着满院子的香,他皱了皱鼻子,勺子递到唇边上,就眯着眼舔着舌头往里咽。
可惜嘴巴喜欢,胃不喜欢。
好容易灌进肚子里的,又一点不剩统统原路反了还。
他成功祸害了张铭雁刚换上的一身干净衣服。
张铭雁放开了声敞亮地哭,那趴她膝头的陶京呢,也跟着哭。
哭到最后,愣是把院里养着的小京巴也给哭得跟着他们一起叫。
好不热闹。
她妈站在院里,哭笑不得地叉着腰直摇头。
陶京这奶,勉强吃够了半岁。
倒不是张家这边不乐意,是陶家心里有愧。
陶叔见天上门,就从没见空手来过。
“你要再这么送啊,我们家姑娘这口牙可就不能要了哈。”她爸戏谑着作调侃。
客气不是不好,但要是太客气,可就生分了。
陶叔一愣,垂着裤缝边的两只手一紧,干巴着蜷了又松。
“哎... ...”她妈把她拢在怀里放轻了身地晃。
张铭雁咬着牛舌饼洒了满襟的渣。
她看到门帘掀开,阳光落下。正午的光,亮得泛白,说不上暖,张铭雁只觉刺眼得慌,陶叔的脊背向来打得笔挺,现下,倒像是撑不住那光的重量似的,惫懒着往下塌。
他活得太过认真,连呼吸都要数拍。
而显然,这是会遗传的。
张铭雁眨巴着眼,她嚼了满口的香与甜。她已经不那么讨厌陶京了,那个小孩。张铭雁想,一个在‘妈妈’之前,先于学会说‘谢谢’的小孩。
小姑娘在十岁以前,住的是医院的家属大院,爸妈都是医生,工作忙是常态。譬如张铭雁自己就是那值班室小床上的常客。
但陶叔显然更忙,心内科的主任医师,常忙得连那人影,张铭雁都难得见着。这个状况,并没有因为陶京的出生有所转好。
陶家请了阿姨,照顾他的起居。
等下了学,张铭雁时常喜欢跑到隔壁去看看弟弟。
因为这是少数不会被念叨的正经事体。和跳皮绳、滚铁环不一样,她可以心安理得先把没碰的作业本丢到一边去。
小孩的喜恶像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爱闹腾的小孩是很好玩的,手肉肉的,脸肉肉的,小小一团,被她戳得东倒西歪,坐不起来。但陶京也不爱生气,只是眯着眼睛冲她笑,见她来,圆圆眼眸子是会发亮的。
陶家请来的阿姨人挺好的,就是爱打毛衣。
活儿干完了,就往陶京的小床边上一坐,对着光穿针引线。
他跌不了跤,但也没人同他说话。
所以陶京的小时候,反应总是比同龄孩子慢半拍,直到两岁,他才将将学会跌跌撞撞着走。
“这孩子... ...”
有人在背地里说闲话,食指点点太阳穴,一声‘啧’延绵且长,尾音高然地挑着。
这话随着风飘到了张铭雁的耳朵里,她听到了,一张脸涨得通红,火烧火燎着把她小小的一颗心脏戳得酸痛。
张铭雁那年十岁。
一开始不喜欢陶京的是她,
现在听着人说他不聪明生闷气的还是她。
四岁的陶京,不大爱开口说话。同龄的,甚至比他小的孩子都已经撒欢开始满院跑了,他还是窝在小凳里,不爱动弹。
“别人说你笨啊,”张铭雁戳着陶京肉墩墩的后颈肉,恨铁不成钢。
小小一团不出声,也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懒得开口,他只是睁着双晶晶亮的眼睛冲她笑。
她教他说话,
又带他去跑。
小孩子总是不能明白,何为循序渐进。
她生就聪明又漂亮,是爸妈捧在手心里养出来的一汪白珍珠,没吹过风,没经过浪。明目张胆享受着老天爷的偏爱,想当然地认为努力了,就该有所回报。她今天努力了,那理所当然明天就该拿双百。那她今天拽着陶京走了那么远,自然也想当然地认为明天就能看到他禾苗样拔节着高长。
她拉着陶京同她比身高。一开始,女孩子本就长得快,莫提张铭雁了,她总是遥遥坐在教室的末尾,站在队伍的最后,看同龄的小孩都需要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