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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别塔拆除指南(143)CP

作者:二七 阅读记录

不过是忙罢了,不过是暂时而已。

她替他寻借口,来宽慰自己。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

张铭雁也从未质疑过自己是被爱着的。

直到一记春雷轰隆炸了顶。

她爸在深圳早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了。

那丛火蔓延烧到了胸口。

张铭雁随手碎了手边的玻璃瓶子,她成了记闷炮仗,一点就燃,一碰就炸。

麻溜自个儿拎包出了门,她给人全家腾地方。

那是1990年,中国摇滚的腾升之年,

腾升到,连电影院里的检票员,你凑近了拿耳朵去听,都能从他们嘴边上捉到不在调子上的音,

不论前面的词儿如何混沌,大舌头囫囵滚,最后务必是咬得铿锵有力。

‘我永远是——一无所有’

张铭雁看到街头有人抱着吉他在吼,

撕破了音,

音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她也跟着打了记哆嗦,脑海里兀地劈过一道雷。

张铭雁的胸口憋闷燃着一团火,

她得吐出来,她得吼出来,

她不能让火噎在嗓子里,

她快烧起来了。

张铭雁孑然一身离了家,不怕天,不畏地。

她天生一副烟嗓子,一头栽进了树村某一处的一亩三分地里。

树村多好啊,圆明园以北,海淀区中部,距颐和园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房租廉得叫人心颤,十几平的落脚地,一个月封顶了百来块,多么亲民的精神乌托邦圣地。

树村又多烂啊,连片的平房烂尾掉砖块,夏天太阳躲着跑,冬天更是冻得只得烧炉子,水喉结了冰碴,拿盆砸,噗噗往下直落冰柱子,手快冻掉了,耳朵快冻掉了,隔壁的邻居今儿个起早是被张铭雁一脚踹开门叫醒的,窗扣紧了忘留缝了,差点儿就给煤气送走了。

张铭雁权当作笑话讲给陶京听。

她腮帮子一鼓又一鼓,是在嚼门钉肉饼。陶京给带来的,特意等的新出的头锅,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贴胸口前揣着,送到张铭雁手里的时候还热乎。她咬得急了些,给肉汁烫了舌头,又给皮儿噎了嗓,胸口拍得咚咚作响,眼泪儿都出来了。

美,

香得。

她恨不能把舌头也给连带着一块吞掉了,张铭雁也记不清上一顿是在乾隆哪个年间吃的了。

三里屯一家酒吧近来着了场小火,不知是哪个孙子烟头没燃尽,杵进了沙发背,火舌头撩烧了纤维棉,浓烟滚滚,整条街都是尖叫,人没出事,就是给上头提了个醒,严查好几番。常去演出的那家也因此跟着关了几场party。没得票价可分,就没收入。

人好赖不能靠着纯粹的精神食粮就活得风生水起。

十一岁的陶京听得眉头愈蹙愈紧,皱作了个川字。

他那段,还没蹿个,发梢硬质,七棱八翘的,站直了背,将将够扫到张铭雁的肩膀上。

陶京也没比那台二八大杠高出哪里去。

他把俩轮蹬得突突冒火星子,他直跑了半座城。

前框里,塞得满当。

吃的,穿的,使的,全是庸俗的物质需求。

“别皱了,”张铭雁弹了陶京记脑瓜崩儿,抵着眉心给他揉散了,“小老头儿啊?”

他那年十一,还没蹿个儿,但每天的五公里是眼见着有了成效了。身子骨硬朗了一圈,不必见天儿去医院报道了。

听着张铭雁那话,陶京没应声,他挑着眉拿眼神来回扫荡着她这十来平米的精神乌托邦圣地。袖子一挽,看不下去,蹲着身拿椅子腿给人砸煤块去了。

“小少爷要真看不过眼,就回去呗,”吃饱了肚子,闲来没事,她就逗他。

陶京眼见着快要小升初了。

人在上海的姥爷姥姥,就又把原先那幅话给翻台面上了。那边一直想给他接到上海去,打陶京还没进小学,就有这想法,没断过,总说是怕他爸工作忙,没功夫照顾他。

那年北京搞起了“历史文化保护区”,为的是保护传统北京旧城元代大都“衚衕”的风貌。

陶京逢长假总是不在北京呆着,他大舅七十年代末去了香港,他妈人又不在了,就剩了一对老人家在上海的老洋房子里,寂寞。

他抬手蹭了把鼻尖的汗珠子,煤灰渣子蹭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就成了只花脸的猫。

陶京只笑,不吭声。

张铭雁就觑着眼看他。

她有时候也琢磨不明白陶京到底在想什么。但这并不稀奇,就好像大多数时候,她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

拿着上回演出得的票子,张铭雁心血来潮,在胸口前面文了一列排成人形的黑雁子,雁队斜斜蔓延到肩膀,锁骨是割裂的天际线。

没留神,沾了水,黑雁子红肿发了炎。她把头孢按出了药盒,又转手丢进了垃圾桶里。张铭雁刚喝了酒,她差点儿忘了。

她琢磨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就好像她不明白自己在期盼个什么劲,也不明白这冲昏了头脑的愤怒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酒是陶京从家里的酒柜上偷来的,白的,茅台,灌在北冰洋的玻璃瓶子里,拿塞子堵着。

他对着水龙头又灌回去了一瓶子的自来水。

对于1984年的后半段,张铭雁的记忆其实是模糊的,浑浊而粘稠,像熬糊了底的麦芽糖。甜是真甜,但掺了苦味,析不出,兑不淡。

她把那掺了苦味的麦芽糖抵进了舌根儿底下,糊的,激得她舌尖发麻,但又舍不得吐出来,心里留着丝念想,张铭雁偶尔会幻想着他们一家破镜或许能重圆。万一呢?这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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