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逢春(破镜重圆)(115)
他稍显犹豫,又问:“展雏还跟大人说什么了?”
入没入册,又有谁的批文,这些概要往工部查。
郑璟澄不急于此事。
他移目去看公案上的几张纸。
“你做平昌县令已有三十余年,五年前纳了展雏为侧室,她也成了寻芳阁这些年仅被赎身的五名花娘之一。”
郜春弓着背仔仔细细地听。
郑璟澄掀眼瞧他,语气冷厉了几分。
“平昌上下,官员贪腐近乎常态,但听说能从寻芳阁将人赎走全然不是银子能办的。郜大人不该说点什么?”
郜春额角密汗不断,却是说不出半个字。
他找不到好借口,因为如何说都说不通,更何况是对着这位惯于洞察幽微的年轻人。他不论如何说都只会将平昌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抖落地一干二净。
那时候,才真的是死到临头。
瞧他桩子似的僵在那,郑璟澄知道他是在衡量进退的利弊。
于是缓缓展扇,悠悠扇动,仿佛拿下他已是成竹在胸。
“若不,郜大人想清楚再来见我?此次郑某会久留于平昌,也想亲眼瞧瞧平昌的民风民情又是否入郜大人及车大人进京述职所说那般。”
谁都听得出,这无非是郑璟澄给他的一次特赦。
这么些日,不少底层小吏甚至连辩解的机会也无,一夜间就已被革职查抄。
郜春确实该掂量掂量,他如今该如何做。
毕竟连闫俊达都已坚定站队,平昌乃至资安内还有谁能保下他?
郜春离开后,花娘被安排成十个一组受审。
整个白日,郑璟澄也梳理出一份当即就可被释放的花娘名录,递给闫俊达:“这些花娘没什么大问题,今日便能释放。”
毕竟名单要下达至府兵处,闫俊达接下写了几十个名字的薄纸,却显犹豫:“花娘多为贱籍。大人就算将人放了,寻芳阁被查封,姑娘们无处安置啊。”
再沦落风尘是注定的。
郑璟澄也想到了这点。
“自是可以从寻芳阁的银库中取了银子分发,至少不会流落街头。”
确实是个解决办法。
寻芳阁内发现尸室,查封已是必然,里面的银库虽只放置了百万两黄金,是钟继鹏资产的凤毛麟角,但上交国库却已算得上丰盈。
郑璟澄既然这般说了,想是事先得到过皇上首肯的。
“大人准备拨多少?”闫俊达问。
“归还卖身契上的契银,再按照钟继鹏答应的身银,将今年的补全。”
闻言,闫俊达点头,“大人安排得当,如此还能让花娘们多领几旬身银,权当赔偿。”
也用不了多少银子。
但他依旧有些担心。
“只是这些姑娘在寻芳阁养惯了,加之身份总归遭人唾弃。放人之举自是好的,却该缓缓进行。若是过于仓促,只怕反而会不达效果。”
郑璟澄对此没有非议,毕竟平昌整肃一事最忌的就是乱。
若这些花娘处置不当,确实埋下隐患。
所以,他同意按照闫俊达的提议循序渐进。
过了晌午,郑璟澄又审了近五年未在户籍司记录的几十个花娘。
但有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叫良羽。
不似其他花娘支支吾吾,她倒是知无不言说了许多。
良羽:“我姐姐是几年前招募少女时来的寻芳阁。她曾托信差给我递过话,让我来投奔。可我来时,她却已然不在了。”
郑璟澄:“没问过鸨母?”
良羽:“问过,绒素说按照钟老爷子的意思,寻芳阁的旧人但凡超过五年的都走了。但我也没再有过姐姐的消息。”
“走了?”郑璟澄心下犹豫,他只觉得这姑娘的姐姐许就是暗使枯骨中的一个。只是无法辨认,倒不如就让她留个念想,权当是姐姐走了,也好过再也不见亲人要强得多。
索性,郑璟澄转了话题:“这么说来,你当初来寻芳阁也并非是遭人诱拐?”
“是。这些姐妹都是,大家全来自其他郡县的贫困乡。也是听说寻芳阁能挣银子,就奔着它的盛名来了。”
“盛名?”郑璟澄不解,“被骗了这么多年,毫无怨言?”
“之所以能留在平昌是因着钟老爷子有能力将我们隐姓埋名,否则去哪都挣不来这么些银子!”
对钟继鹏这个恶人有这般评价,郑璟澄着实意外。
“未在户籍报录,即便丢了命都是无从追查的!对于钟继鹏来讲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与你们而言却是拿银子卖命!!即便死了都无人给你们收尸!”
良羽却依旧坚持:“大人说的对也不对。我们这些命,能卖出这么大的价钱,也是值得了!总好过饿死在家!”
郑璟澄更加不理解,朝后靠坐,目色渐浓。
他从小生活在优渥环境中,熟悉的尽是基于权利争夺的勾心斗角。
即便深谙为官之道,可古往今来记载下的那些个民间疾苦却只是生硬冰冷的文字,他不曾体会过真的疾苦,也不能理解为何有人将命看得如此轻贱。
许是瞧出他心思,闫俊达适时补充:“当年寻芳阁招募少女确实引发了不小的轰动,不过钟继鹏也的确是花了大价钱。”
“不说分发粮米,光是银子也给了不少。所以当初才能收录那么多花季少女。以至于这些年来投奔的少女依旧不绝,她们中有不少人甘愿入贱籍,而决定放弃良籍对钟继鹏言听计从,也必然都是足够多的银两堆砌出的。”
郑璟澄掂量着他这句话的含义,却不知不觉想起初识詹晏如时,她在细雨中的那声垂死挣扎——“我只是想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