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逢春(破镜重圆)(116)
闫俊达:“她们这些姑娘到底不是京中养护的大家小姐。姑娘们多来自贫苦家境,生出来就是注定被卖的命运。仕途多是男儿所为,所以多养她们一日都是赔钱的买卖。”
“寻芳阁内虽然惨无人道,却也给她们提供了一处避难所。这也是寻芳阁这么多年长盛不衰的原因。”
郑璟澄缓缓将笔落在笔托上,心情尤为沉重。
可脑袋里不断浮现出的却是十三岁的詹晏如在她面前据理力争的样子。
…
“对于公子而言,富庶的一生可以论生死,谈对错!但于我而言,只有死和如何死!对错,规则,那都是为了不妨碍掌权者的利益才制定的!对于我,干干净净,明哲保身就是对,用自己的能力获取财富就是对!”
“公子又怎么评判我是错的呢?!为了你心中的公正,扼杀掉一个始终对抗命运,为自己拼搏奋斗的人?这就是公子走上仕途要做的么?!”
…
一瞬间,郑璟澄忽然有些迷茫。
他好像突然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了。
人性和规则的博弈,最终谁会赢?
这又岂该由他来评判?
离开县衙时,花娘们倒是言听计从,都在状词上签字画押。
可拿着这一摞证词,郑璟澄一点也没觉
得轻松。
有黑便有白。
有对就有错。
他本意是想救人,又岂知会不会将她们推入另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回到都督府,天色已趋于黯淡。
问了詹晏如的情况,还是未醒。
问了钟继鹏,也依旧不说一个字。
郑璟澄简单吃了些东西,头一回没再忙忙碌碌地看案宗,看公文。
简单梳洗后,他早早躺下侧卧在詹晏如身边,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她,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紧绷多日的情绪得到彻底释放。
白日的审问,让他想到当年被弹劾的蔡家所牵涉的几百条无辜性命,再看到今日那些无处可去的花娘表现出的沮丧和绝望,郑璟澄突然不知这条路走下去又会连累多少无辜的人。
接连几日的审问,他惫极了,可心头沉重却让他始终无法入睡。
暮村村民的证词;
花娘和绒素的证词;
寻芳阁内查到的大量湛露饮;
暗室内的百来具尸身。
如今证据充足,即便不再往下追查,钟继鹏也必死无疑。
但若只是扳倒一个小小的士绅又岂会这般大费周章?!
他要铲除的是大曌的恶瘤,是在钟继鹏背后那群始终藏在暗处啃噬大曌的猖獗势力!
而这群势力,自然而然地指向了一处。
寻芳阁的金砖;
还有郜春极力掩盖的冶铁场…
井学林。
又是井学林。
郑璟澄喘了口粗气,从詹晏如脸上收回视线,仰面平躺望着帐顶。
他或许真的该好好睡一觉才能彻底平复心下乱生的情绪。
瞧着蜡烛的明光将帐顶的鸳鸯戏水图样照地栩栩如生,他试图酝酿入睡情绪,却也忽然想起弘州一早说的话。
或许真的是他太想詹晏如苏醒,才对她做了失礼的举动?
这般想着,郑璟澄又犹豫着去看盖住詹晏如手臂的位置。
他不信自己睡梦中会胡作非为。
可不知怎的,他却还是起身解了束带,将自己接连两日犯错的左手捆绑在头顶的床架之上。
得了方寸安心,他才将右臂搭在额头,昏昏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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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呲啦——”
“呲呲呲——”
“呲啦——”
…
蜡烛陆续熄灭,晨光透过花格窗的窗纸悄悄渗入屋内。
詹晏如又醒了。
也说不上是蜡烛吵得还是习惯了此时苏醒。她睁开眼,被衾内的手腕轻轻转了两下。
只记得这几日服食苦药的次数少了许多,取而代之是一顿又一顿毫无滋味的清水。
即便如此,她也觉得身体仿佛在好转,周身的疼痛和起初那种无法形容的极致拉扯也逐渐减弱。
躺了太久,除却手脚割掉皮肉的伤处还疼痛难忍,她着实有种下地走走的冲动。
于是,她试着让自己撑坐起,侧身时视线也自然而然又落到身边吐息平稳的男人身上。
也不知为何,他今日自己绑着自己,左手被牢牢固定在头顶,右手搭在额头。
与他平日的肃然不同,这样子十分滑稽。
詹晏如多了几分好奇。
她轻轻俯身下来,却只悄悄凑到他脸边。
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她对郑璟澄的气味格外的依赖且迷恋。
也不确定是不是湛露饮的缘故,只要挨着他就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潮澎湃。
更何况他还把自己捆成这样,就好像故意为采花贼蓬门大敞似的。
采花贼。
这两日的粗鄙行为的确称得上是采花贼。这个比喻让詹晏如抿着嘴偷偷笑了声。
她却也不脸红,只觉得不能辜负了人家给自己开的门。
于是,她又离郑璟澄近了些,鼻尖贴着他脖间,轻嗅那股独属于他的气味。
那气味很好闻,没有虚伪的做作,只有硬朗的本真,还混着高贵的熏香味。
这是让她心安且温暖的味道,从认识他开始,到安善堂被他救下,再到寻芳阁他寻来。
清冽的甘松香早成了一味拯救她神魂的灵丹妙药。
于是她那贪婪的本性便又驱使她去掠夺。
但她也就敢趁他惫极熟睡时,偷偷霸占人家姿色。
想到一个白日都没见到他,所有清理身子和揉压按捏都是仆婢来做的。詹晏如便觉得郑璟澄今日定然四处奔走,该比前几日更为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