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逢春(破镜重圆)(160)
郑璟澄从束带下取了枚碎金,递给冷铭,“这是暗室找到的,去查查,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冷铭接过来,在火把下翻动一圈,“这不是官金,上面无刻字。”
“对,在几块碎石下发现的,想是走得急,疏忽留下。”
“属下尽快找人验金。”
顺着山路向下,没多久,路过一个已被灌木完全遮蔽的路口。
詹晏如停下脚步,展目去瞧山路上密密层层的葱郁茂林,借着月光碎银勉强能看到裹在其中的小木屋。
瞧她静静仰望,眼里遮不住的向往。
郑璟澄拉着她,拨开挡住路的灌木,带着她朝山上走。
走了百来个台阶,入目是个断壁残垣杂草丛生的院落。
但即便如此荒凉,郑璟澄也在看到那铺天盖地的花海后感受到了它曾经有过的温馨。
坍塌的房屋四周,成片的红色芍药蔓延至丛林深处,有的地方虽已枯败凋谢,却也不影响这片花海所呈现的热情和艳丽。
这芍药的品种罕有,才会是这般纯粹的红。
也与郑府中,曾帮詹晏如看护的几支花出自同源。
詹晏如从他掌心抽出手,推开了已掉了一半的木门,提步走了进去。
常年无人至,这里早已没什么下脚处,只能在墙边一处青砖上逗留。
“这是,幼时所居?”
郑璟澄问。
詹晏如点头,目色卷着种时过境迁的忧伤。
“我跟着丘婆在这生活到九岁。”
早就听她说起过,但如今身临其境,郑璟澄才突然明白为什么当初詹晏如要不顾一切地护住那些花贩手中的芍药。
因为那是家,是爱,是一切美好的记忆。
詹晏如尽力抑制着悲伤,试图不去想丘婆,努力给郑璟澄介绍自己记忆深处的绚丽。
她抬手指着处刚好被树冠遮挡住阳光的院落一角。
“小时候若偷懒,先生就会罚我在那站着。”
郑璟澄往墙角看去,遍地芍药的高坡上,突兀地长着棵歪歪扭扭的树。
细枝相错,狭叶交叠,朝坍塌的院墙内倾斜着。那上面挂满青色小果,灯笼似的坠着。
“是棵枣树。”
“嗯,先生当时说它寓意吉祥。”
郑璟澄点头,却悄悄环顾四周。
他印象里,这一路走来都没见到枣树,这棵树是这片林子里的唯一。
詹晏如继续指着院中央的位置说:“原先这放着摇椅和竹几,先生喜欢在这看书。看累了便以书覆面,在摇椅上一觉就睡到黄昏。”
“可笑的是,罚我时他也不瞧着,丘婆便会趁他不注意来给我嘴里塞吃的,还捡满地的红枣给我吃。”
“先生睡醒,我也吃饱了。他便又督着我坐过去继续念书。”
詹晏如极力掩饰心里的空落,与郑璟澄分享着童年趣事。
可郑璟澄却越听越不是滋味。
丘婆已逝,宫先生不知所踪,若詹晏如没阴差阳错嫁去邵府呢。
她此时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再无依靠。
心里顿声的酸涩,让郑璟澄拉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他很想很想查一查这个曾经这般善待她的宫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丘婆是个善于说道的人,可就连她都保守了那么多年的秘密,又是出于什么原因。
郑璟澄家中无姊妹,他不了解父亲待女儿该是如何的舐犊情深。
可瞧着詹晏如忆起往事的喜悦,他眼前展现出的便是一副父慈家和的场景。
至少,这才该是父亲待女儿的样子,而不该是井学林那样,不闻不问,利益驱使。
是以,他更相信苍瑎说的一番话。
詹晏如的阿爹必然另有其人。
天色彻底黯淡。
冷铭将郑璟澄和詹晏如送回寿家村,带着兵士回了寿家村外的营帐。
詹晏如走了一路,说了一路,尽是她曾经的生活。
九年光阴,她的生命里除却丘婆就是宫先生,阿娘和苍瑎的出现都不算太频繁。
郑璟澄忽然有种感觉,她就像被藏在山林里一样。
眼瞧着快到住处,詹晏如确实走不动了。
郑璟澄便也不顾她推拒,更不顾君子礼数,将她抱了回去。
也不知是因着今日知晓了郑璟澄身份还是怎的。寿嫂竟托邻里留了口信,告诉郑璟澄他去找寿伯住了。
这间屋子便留给了他们二人。
晚饭都准备好放在桌上,粗茶淡饭,两个人却吃地津津有味,更是这段时日吃的最可口的一顿餐食。
村中沐洗不比都督府方便,郑璟澄用水瓢简单冲了下,由着詹晏如帮他涂抹晒伤的药膏。
“听寿伯说,明日京中的大人们就到了,夫君打算留下吗?”
“明早就回平昌。承炼一事本与我无关,我也不想被人诟病借皇上之名做僭越之事。”
瞧着郑璟澄身上被晒地又肿又黑,有些娇嫩的地方都起了皮,詹晏如下手轻了些。
“如此也好,省得平昌建了功绩,再被皇上记一笔黑账。”
夜色浓稠,窗纸上依稀映着小院矮墙高低起伏的轮廓。
“是夫人让冷铭带着羽林跟到寿家村的?”
这事是詹晏如与弘州和冷铭私下商定的,否则也不会有骨哨这种东西。
“是。弘大人本是安排冷大人一人跟着,但平昌的清肃已到了关键时刻,车思淼被你查成那样,再经我那日一激,难免会狗急跳墙做出荒唐事。”
“冷大人功夫是好的,但一个人我终究不放心。私掉羽林未告知夫君,也是怕你不同意。”
她边涂药边小心抬眸瞧了眼郑璟澄淡然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