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体重不足百斤，肩膀削瘦，肋骨清晰可见。

唯一不同的是，那双曾经盛满悲伤的眼睛，此刻干干净净，像初生的婴儿。

脑袋空空，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

仿佛老天也心疼他，替他关上了痛苦的门。

病房门外，两道身影一高一矮，沉默伫立。

“我都是为了儿子，才让你过来的。”

刘秀秀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还有一丝认命的妥协。

这个决定，她想了两天两夜，熬红了眼，熬碎了心。

一个母亲，能为儿子做什么？

她能豁出命。

更何况，只是接受儿子喜欢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害死”她丈夫的人。

只要甘小星能好，她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管了。

只求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如果你能救他，以后你们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旁边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工装皮夹克。

脸色憔悴，胡茬疯长，下巴和脸颊上一片青黑。

整个人看着邋遢又粗糙，没了往日的挺拔利落。

他刚从警局出来，家都没回，开着车就往医院冲。

一个月里，他忙着处理十年前的旧案，焦头烂额。

可更多的，是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联系，不去打听。

每次深夜安静下来，闭上眼睛，全是甘小星的脸。

是他笑着喊“老公”的样子，是他委屈撇嘴的样子，是他被自己骂走时，满眼绝望的样子。

他以为，他们之间，真的就没有后来了。

“大嫂，你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你把他带走吧。”

刘秀秀别过头，不敢看他，眼泪却忍不住往下掉。

“你跟他说那些话后，他回来就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终究是放不下你。”

“至于你大哥……他要是泉下有知，应该也不想看到小星这样。”

“以后，就麻烦你照顾他了。”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周鼎川手里。

“这里面是我攒的钱，本来是留着给他娶媳妇的，现在用不上了。”

“钱你拿着，好好照顾他，让他开心点。”

眼泪砸在银行卡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怎么会不爱儿子？

她只是爱错了方式。

没人教她，没人告诉她，那样的爱，会变成枷锁，会逼疯孩子。

而甘小星也是傻，病了那么多年，从来不说，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忍着。

周鼎川看着掉眼泪的刘秀秀，手忙脚乱地摸口袋，想找纸巾，却什么也没摸到。

他想抬手擦，又觉得不妥，只能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把银行卡推回去，声音低沉而坚定：“大嫂，钱你留着，我还有。”

“小星交给我，我一定照顾好他，用命照顾。”

一个月前，他亲手推开了自己的光。

一个月里，他活在无尽的悔恨和自我惩罚里。

现在，老天给了他一次机会。

他庆幸，又难过。

庆幸还能守着他，难过他受了这么多苦。

如果救不回他，那他就陪他一起走。

毕竟，这一切的痛苦，都是他造成的。

周鼎川安抚地拍了拍刘秀秀的肩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门。

“咔哒”一声。

甘小星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看到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穿着黑夹克的男人，他苍白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笑容。

笑得灿烂，笑得天真，笑得毫无防备。

像春日里最暖的花，瞬间融化了周鼎川心底的寒冰。

他压下满心的心疼和酸涩，也扯出一个温柔的笑。

“小崽崽……”

他轻声喊，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

甘小星眨了眨眼，看着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爸爸……”

周鼎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心疼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连呼吸都停了。

“你叫我啥？”

他不敢置信地问。

“爸爸呀！”

甘小星迈着轻飘飘的步子，激动地跑过来，伸手就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手指划过他的胸膛，他的腰，又揉上他的脸，翻来覆去地看。

眼神里满是惊喜：“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的手，瘦得像鸡爪，摸在身上，轻得像羽毛，却烫得周鼎川心口发疼。

他任由甘小星摆弄，一动不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不是你爸爸，我是你老公。”

他哑着嗓子纠正。

“别闹了爸爸！”

甘小星皱了皱鼻子，一脸认真：“你和家里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还想当我老公，真是老牛吃嫩草！”

周鼎川：“……”

刚涌上来的心疼，瞬间被这句话噎得无影无踪。

门口的刘秀秀听到对话，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眼里却含着泪。

她没多说什么，默默收拾好甘小星的东西，放在门口，轻轻带上门，走了。

现在，儿子最不想见到的，应该就是她了。

她不能再刺激他了。

病房里，周鼎川终于反应过来。

这小崽子，把他当成甘小星爸爸的遗照里的人了！

他想当老公，结果人家想让他当爹！

头疼。

可看着甘小星天真的脸，他又觉得，没关系。

小孩嘛，哄哄就改过来了。

他揉了揉甘小星的头发，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愿不愿意和我回家？”

甘小星歪了歪头，露出一口大白牙：“回家呀！不然我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