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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102)

作者:今夜流浪 阅读记录

她从记忆海里翻找,那些碎片式的画面,一帧一帧闪过——

朝歌城,摘星楼,祭神阁,长鸣剑……

林长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子商怕过、哭过,痛过、求过……她不怕死,只是遗憾自己从未走下过摘星楼。”

“但她的愿望很快实现了,帮她的人是她唯一的朋友。而这个人——在朝歌城破的那天,死在前世的你手里。”

怀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还有一个叫什么宪的人。”

她顿了顿∶“好像是死了吧。”

话出口的那一刻,怀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死了,死在她手里。

前世朝歌城破后,她的左卫王砍下了子宪的头。

林长生没有说话。

但怀方感觉到了——怀里的身体,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下一瞬,林长生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叫子宪。”

子宪。

这名字压在林长生的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这个名字了。

她以为自己忘了,她以为自己可以忘了。

可当这两个字从怀方嘴里说出来的时,那些被她压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仍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摘星楼,祭神阁。

那个浓眉大眼的女孩,背着光走来,玉饰叮当作响。

她向她伸出手,笑意酿成了酒∶“我叫子宪。”

林长生紧闭双眼,试图锁住即将冲出眼眶的泪。

怀方抱住林长生,有些无措。

她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这歉意来得莫名其妙。

想说我不知道,又这几个字传递出的情感觉得实在无力。

想说那不是现在的我,又觉得自己进入了新的混沌怪圈。

如果怀方读过几本哲学书籍,大概有能力为此时此刻自己的迷茫下定义——忒修斯之船悖论。

如果一艘船的所有部件被逐步替换,直至没有任何原始材料留存,那么该船还是原来的船吗?【注2】

如果一个生命从外表到构造,从身体到灵魂都被换了一遍,那她还是前世的她吗?

怀方不觉得自己是阿怀的续集,但她又继承了阿怀全部的生命轨迹。

爱情还能找到落脚点,其他的呢,比如愧疚?

阿怀都没有为这件事愧疚过,又凭什么要求她?

怀方抱着林长生,目光看向窗外。

光线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她想说些什么∶“我……”

林长生打断∶“别说了。”

“嗯?”

林长生翻身,直视怀方,眼眶通红∶“别说她了。”

怀方心沉了沉,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林长生抱得更紧了一些。

林长生的脸埋进怀方的颈窝,泪水打湿衣襟。

这算什么?

她本该过“林长生”的一生。

可命运捉弄人的那只手却把她拍进了“子商”的轨道里,让她和这个忘记了前世所有恩怨,一张白纸的妖怪“怀方”相遇相知相爱。

等她好不容易决定放下过去,重新开始,那只手又一巴掌将怀方扇回过去,让她重走一遍“阿怀”的人生。

命运是团理不清的毛线,根根脉络纠缠在一起,一头绑着她,一头绑着怀方,中间还绑着许许多多不敢想起来的人事物。

林长生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她蜷起身子,想把自己缩进无光无风的壳里,那里什么都没有,停滞的时间和空间封存了一切爱恨纠葛,她可以睡个好觉,醒来后变成尘埃,消融在光与影的梦幻中。

怀方感觉到了怀里的身体在蜷缩、收紧,在试图消失。

她又开始习惯性逃避。

怀方有些难过。

她搂住林长生的腰,嘴唇一下又一下啄着她的后颈,又探出舌尖舔了舔。

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五感都在向她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林长生没有躲,但也没给她任何反应。

怀方叹了口气,搂得更用力∶“我不说了。”

“睡会儿吧,我陪你。”

“……嗯。”

林长生缩在怀方颈窝沉沉睡去。

夜幕降临,星子闪烁,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淡淡的银痕。

林长生从睡梦中惊醒。

她肩膀酸痛,头昏脑涨,想去洗把脸,却发现自己的一条胳膊被怀方牢牢抱住。

林长生只能继续躺着。

她看着天花板,视线没有焦点,白天和怀方说的那些话又钻进了脑子里。

林长生突然想起自己提到“子宪”时,怀方暗淡的眼睛。

她想起来了。

至少想起了一部分。

那些她一直不敢说的东西,怀方正在一点一点捡起来。

林长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她合上眼皮。

那些被她埋了三千年的东西,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那个浓眉大眼的女孩。

——那只被长鸣剑割开的手掌。

——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和藏在后面的,亮晶晶的眼睛。

——还有那句,她说了一遍又一遍的:“我们是朋友。”

林长生睁开眼睛。

她忽然想,如果子宪还在,见到她时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子商,你怎么还是这副这个样子?”

林长生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她重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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