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103)
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
清晰到她几乎可以闻到祭神阁里油灯的味道,听到玉饰叮当的响声,看到那个女孩背着光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一直走到她面前,说——
第52章 子宪(一)
“我叫子宪。”
子宪。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三千年前的深井,在林长生心里砸起阵阵涟漪,那些压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子宪是摘星楼下的将军,子商是摘星楼上的囚徒,她是她的看守,她是她的狱卒,可她们却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
在那些孤独无处言说的日子里,子商和子宪隔着门板背对背坐着,一人讲楼上的云海,讲仿佛伸出手就能触摸到星子,一人讲楼下的花草,讲野兔和黄鼠打着滚推过的春夏。
她们在彼此的故事里拥抱,借着声音传递身体的温度,寂寞的孩子在这无天无地之所靠在一起。
直到有一天,子宪推开了祭神阁沉重的木门。
嘎吱一声,风吹进,灯苗顺势折腰。
子商倏地转头。
浓眉大眼,肩宽腿长的女孩,背着光走来。
她穿着赤红色麻布长袍,领缘处用黑金两色的细线勾出云雷纹,没有穿胸甲,只在胳膊上戴着铜质虎纹臂甲,再往下,腰间系着的黑底金色菱纹宽带,坠着一串玉组佩。
行走间,玉饰叮当作响。
子宪一步步走来,光影在她脸上切出泾渭分明的两片区域,半边脸暴露在灯火中,半边脸隐藏在黑暗里。
她走到子商面前停下,目光沉沉。
子商有些紧张。
怕子宪恐惧,怕子宪后悔,怕子宪转身就跑,再也不来和她说话。
摘星楼上太寂寞,长鸣剑的名声也太凶残,没人愿意接近她,子宪是除大巫外的唯一一个。
子宪站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戳戳子商的发髻。
子商∶“……”
子商忽然想起来子宪和她讲的,戳兔子的毛球尾巴的事。
这是戳顺手了吗……
还真是。
子宪发现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小伙伴,有一头手感极好的发,又细又软,暖烘烘的,摸起来还很滑!
和她粗硬扎手的头发完全不一样。
她两眼放光,戳戳,捏捏,揉揉,直到发带掉落,黑发如瀑般散开。
子商∶“……”
我该说什么?
不等她开口,子宪便拉着她站起身,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可恶,你怎么比我高这么多!”
子商瞄一眼下方,果然,自欺欺人的小将军踮着脚。
子宪有点羞,她轻咳一声,按住子商的肩膀∶“你还是坐下吧。”
行吧。
子商照做,抬头看向她的眼。
“那什么。”子宪伸出左手∶“我叫子宪。”
这只手不长,但宽、厚,虎口有磨出来老茧,指节间还有细小的伤口,根据这些信息,子商可以猜测到她常用的兵器——戈。
她搭上了自己的手∶“我叫子商。”
子宪笑眯眯摸了摸她的手掌∶“你常用剑啊。”
常年使戈的人,老茧大多长在左手食指侧和虎口前半圈,且戈有横刃,啄击时需要左手腕内扣,所以左手拇指根部和虎口会有明显的磨痕。
而剑的重心在剑格处,使剑时全靠无名指和小指攥住,所以在手掌心靠下的位置会有两块老茧,又因为使剑时要控制方向,拇指需压紧剑格,所以拇指内侧靠近虎口的那块地方会磨出老茧。
子商能瞬间看出来子宪的常用兵器,子宪当然也能看出她的。
“长鸣,要看吗?”
作为宗室一份子,子宪当然听说过这把剑的凶名。
几番思索后,好奇心打败了恐惧。
她咬咬牙,说∶“看!”
子商从背后拔出一柄剑,递上前去。
长鸣剑长三尺五寸,剑柄处由红黑两色细绳做“人”字形交叉缠绕,剑格为凹形,青铜所制,表面用黄玉镶出狰狞的饕餮纹,剑身寒光凛凛,开出八面,中间是一道凶狠的血槽,流淌着破碎的灯火。
子宪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几乎想要伸手去触摸这仿佛能切开月亮的剑刃。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剑气割开了她的整个手掌,殷红的血逆着剑身正面的四个坡度爬进血槽中,很快又像水渗进沙子般消失不见。
子宪猛地抬起头,半是惊恐,半是恍惚地看向子商。
子商一只手握住剑柄,一只手压住子宪还往外喷血的手掌,神色莫名地说道∶“听。”
冲进咽喉处的惊呼硬生生被压下去,子宪心跳如雷,额角迸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她强迫自己克制住失控的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很安静,很安静。
祭神阁內三百六十盏油灯灯苗随风摇曳,可她却听不到一丁点风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呼吸声,不,不对!
还有第三个声音!
粗粝的,沙哑的,忿怒的,忧愁的……
像濒死者不甘的呜咽,像刽子手尖利的呼喝,像死亡拨动人骨制成的风铃,踏着万千生灵的脖颈起舞。
“大巫说,这是夏王履癸的呼喊。”
子商面无表情地说。
子商的声音钻进了子宪的身体,沿着血管、筋脉,一寸寸爬向心脏,最后盘起身子,吐着蛇信,将蓝黑色毒液喷洒到她的四肢百骸。
恐惧炸开后,大脑终于有时间发出疼痛的信号。
子宪捂着手掌,踉跄着后退,冷汗浸透她的衣领,她似乎想笑,可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