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104)
她一直退到了祭神阁门口,背后是黑色云海,云海中是苍凉冷月,就在这样凄厉的情境中,子宪跌跌撞撞地逃了。
许久之后,子商收起剑,擦干地面,跪坐在草垫上,望着门外出神。
子宪的恐惧在她意料之中。
她不怪她,她只是有点难过。
这种难过如同枝头消融的冰水,滴落在肩颈处,顺着脊背向下流淌,冻得人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子商合上大门,回到后面的寝房。
夜风吹拂,灯火迷蒙,她躺在床榻上,很快进入梦乡。
子商以为子宪不会再来了。
她前天没来,昨天没来,今天大概也不会来。
可没想到——
这个初次见面被长鸣剑吓得屁滚尿流的人,大中午又哼哧哼哧推开了祭神阁大门。
这回,她全副武装。
头盔甲胄穿戴齐整,左手提着铜戈,右手按着佩剑,腰间挂着驱邪铜铃,最夸张的是连面具都戴上了。
子商∶“……”
这是想干嘛?
似乎看出了她的无语。
子宪有些不好意思,闷着声音说道∶“你别介意,我害怕。”
为了使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她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害怕。”
看出来了,如果不是怕暴露,她大概能扛着刻有奶奶、姥姥、太奶奶、太姥姥等一串母系祖先名字的玉钺上门。
害怕,但勇往直前。
子商翻了个白眼,觉得她病得不轻。
子宪恼羞成怒,眼睛藏在玉质面具上抠出来的那两个洞洞后面瞪她∶“你别笑。”
子商努力压下嘴角∶“我没笑。”
结果看到那俩洞就绷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子宪∶“……”
子宪∶“算了,你笑吧。”
她盘腿坐在门口,长戈靠在大门上,佩剑横在膝头∶“我带了东西给你。”
“就当是赔礼吧。”她挠挠下巴,很是愧疚∶“那天跑开了,真对不起。”
子商眉毛一挑∶“哦?”
“总之,我还想跟你做朋友。”
“嗯。”
见她不像生气的样子,子宪笑着解开胸甲,从袍子里掏出了一只眼睛咕噜噜转的黄鼠,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最后愣是掏了七只出来。
七只大小各异的黄鼠排成一排,蹲坐在一起,不叫,不跑,也不闹。
“喔!”
第一次见除人以外的活物的子商很开心,刚想上手摸,手指还没碰到一根毛,七只黄鼠一溜烟跑开。
两只踢倒灯台,两只在木案上打架,还有三只你追我赶,试图在祭神阁里打洞安家。
子商∶“……”
子宪∶“……”
子商和子宪面面相觑。
几息后。
子宪尴尬∶“哈哈哈哈哈不会有事吧?”
子商微笑∶“放心。”
子宪松口气∶“那就好。”
子商补完后半句∶“包有事的。”
“啊啊啊啊啊啊!!!”
灯架倒塌,火苗乱窜,木质结构的祭神阁很快被点燃,妣简、妣辛、妣戊的排位在火海中怒视这两个不肖子孙。【注1】
子宪打了个激灵,赶紧摘下面具,小心翼翼扣在妣辛排位上∶“看不见,看不见,老祖母你什么都看不见。”
给忙着救火的子商气笑了。
祭神阁限制了她的法术,让她只能像凡人一样拎着水罐四处泼,结果猪队友还在神神叨叨地做法。
她抬腿就是一脚,怒喝∶“妣简和妣戊两位老祖母在天上哭啊!”
子宪捂着屁股振振有词∶“那不一样,我是将军,以后要打仗的,肯定要护好妣辛的排位。”
说着她捧起妣辛排位就往外跑。
……结果被门口的铜戈绊了一跤,倒地时把这位战功赫赫老祖母的排位摔成两截。
子宪土拨鼠尖叫∶“丸辣!”
子宪土拨鼠又叫∶“丸辣!!”
子宪土拨鼠还叫∶“丸辣!!!”
“奶奶我不是故意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好不好?”
“啊,不好?奶奶我再给你安上行吗?”
“……安不上,我罪孽深重啊奶奶,那什么,其实我叫子商,您可记清楚了啊,给您摔成两半的是子商。”
子商∶“……”
火最终还是被扑灭了。
代价是子宪被亲娘抡着板子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而子商被抚养她长大的大巫拧了八圈耳朵。
没人在意祭神阁失火这件事。
鹿台上日夜灯火通明,歌舞不断,佳酿泡软骨头,珍馐填不满胃口,大邑商的统治者在靡靡之音中醉生梦死。
历代王后、商王在天上沉默地看着。
看子受狂悖无状∶“我生不有命在天?”【注2】
看武王厉兵秣马∶“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注3】
看子商子宪眉眼飞扬,手牵手和时光奔跑。
很多很多年后,子商会离开摘星楼,走过万里草原,遇见一个叫阿怀的女孩。
很多很多年后,子宪会穿上戎装,站在朝歌城的城墙上,看着远方黑压压的军队。
很多很多年后,她们会想起这些日子——
想起被剑气割开的手掌,想起七只到处乱窜的黄鼠,想起被摔成两截的老祖母排位。
然后笑一笑。
笑完之后,相顾无言。
但现在,这些都还没有发生。
现在,她们还只是两个孩子。
一个坐在祭神阁里,一个坐在祭神阁外,隔着一道门,讲着各自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