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105)
讲日月星辰、山川河流。
讲鳞潜羽翔、草木荣枯。
讲不知名的野花从朝歌城的这一头开到了那一头,来来往往的人都喜欢摘几朵别在领口上,你推我搡,笑声连连。
还有那串玉组佩。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响了好多好多年。
第53章 子宪(二)
子宪的一天,从往摘星楼跑开始。
她从绷床上翻下来,在仆从的服侍下龇牙咧嘴换好衣服,洗漱干净,便偷偷摸摸往东厨蹭——陶罐里有她娘亲自做的肉。
她娘在吃喝上格外有天分,会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再平常的饭菜到她手里也能被玩出花来,比如肉。
大王还吃着简单的盐水煮白肉,她娘却别出心裁地发明了先煮,再腌,后蒸的做法∶先在铜鼎煮,大约三分熟后捞出,再用梅子汁浸泡一刻钟,浅浅刷一层蜂蜜,最后放进铜甗里蒸,熟透的肉排既保留了本身的风味,又酸甜可口,不带腥味。
大巫总说娘是被耽误的厨子,子宪也这样觉得,但她并不觉得做厨子有什么好,他们的命太短,稍微有点权势的人死后都会带几个厨子下去陪葬。
娘还是老老实实做她的贞人吧,虽然她既不会向鬼神提问,又不会解释甲骨裂纹。
真是让人难过的事实。
此时此刻的母辛宗享堂。【注1】
子宪的母亲在龟甲上挖出梭形和圆形凹槽,吹去骨屑,看向一旁的助手,问∶“‘接下来十天不会出事吧?’怎么说?”
原谅她,她真的不会。
王朝延续至今,正经的卜筮传承早断了,做贞人多苦,一辈子和龟甲蓍草为伴,在见不到太阳的祭坛里数着灯苗过日子,问出来的东西不合王上心意还会被抓去做人牲。
谁想干这份工作啊,反正子宪的母亲不想干。
没人干,没人学,没人教。
你糊弄我,我糊弄你,糊弄到现在,知道怎么把口头语转换成书面语的都算高级知识分子。
助·高知·手板着脸,答∶“旬亡祸?”
一般来说,贞人体系中全都是子姓王室,奈何玄鸟后裔太不争气,别说祭祀天地、沟通神明了,她们连怎么求祖奶奶保佑都忘得精光。
形势逼人,大巫不得不从外邦引进人才。
助手便是,她名叫奎,来自井方。
子宪母亲不满∶“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骂我?”
助手∶“不敢。”
“哦,‘奎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骂我?’,怎么说?”
“……”
助手深呼吸,说∶“奎亡心祸余?”
“哼。”
子宪母亲念完卜词,将木炭堆在龟甲凹槽处,很快龟甲正面便爆出蜿蜒崎岖的纹路,助手翻过来观察背面的兆纹走向。
她眉头紧锁,久久不言。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子宪母亲有点紧张∶“母辛怎么说?”
助手声音干硬,如锈铜相磨∶“有祟,其有来囏。”
后面四个字听不懂,但前面两个字子宪母亲还是懂的。
有祟,鬼神要降下灾祸了。
祭坛昏暗,光影逞凶。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卷着灯苗,在墙壁上扭出张牙舞爪的模样。
子宪母亲面如金纸,冷汗渗出鬓角,落向眉骨。
助手和她默默对视,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一缕即将消散的幽魂。
“不能这样说。”
许久之后,子宪母亲终于开口。
她不懂怎样求神问卜,但她懂求神问卜的政治意义。
卜旬是有商以来的惯例,在每旬的癸日,商王会亲自主持祭祀,向祖先询问未来十天的安危,以此来保证自己和国家的命运始终在神祇的注视之中。
但卜旬的意义仅仅是这些吗?
不,它的根本目的是确保在位商王的统治合法性。
商人崇信鬼神,而商王是鬼神的人间代言人,每一次卜旬都是表演,向民众证明“天命在我”的表演。
占卜准确,是商王拥有昊天上帝的庇佑;占卜不准,是民众侍奉鬼神的心不够虔诚。
从制度上来讲,商王一人控制了祭祀权和解释权,无论占卜结果如何他都是最终受益人。
可现实情况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商王对神明的祭祀权和对神谕的解释权在理论上是垄断的,但在实际操作中,却不得不与贞人集团分享。
一场祭祀的正常流程如下∶
提问→钻凿甲骨→烧灼→回答→刻辞记录。
从头到尾都有贞人的参与,可操作空间太大了。
所以时常出现这种情况∶
大王说∶“我想问问能不能立张三家女儿生的孩子为继承人。”
贞人李四∶“不,你不想。”
大王∶“我就要问。”
贞人李四∶“行,祖先啊,张三家的女儿是邪祟吧。”
大王∶“我让你问的是这个?”
贞人李四∶“不然呢,你还想咋。”
大王∶“赐死!”
贞人李四∶“祖先啊,大王昏聩,不信上天,轻慢神明,我们换一个好吗?”
祖先说好。
流放桐宫!
伊尹流放太甲的事,她从小就知道,那时候的贞人还能用“天命”来废立君王。
而现在呢?做什么梦!
大邑商建国多少年,王权和神权就博弈了多少年。
代表王权的商王不断尝试,试图推翻神权,一人号令天下;代表神权的旧贵族不断抵抗,试图用神权绑架王权,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
直到子受继位后才分出了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