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106)
他是个很奇怪的王。
说不信神明吧,他维护了卜旬制度;说信吧,他大幅削减贞人数量,又大量提拔非贵族来取代旧贞人——比如井方奎。
不过纠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不论他信不信,贞人集团都被打压到抬不起头的地步。
他缩小祭祀规模,削弱贞人职权,在方方面面将他们边缘化——比如卜旬。
这场卜旬的核心是子宪的母亲吗?不是,是井方奎,是她决定了卜辞,也是她解释了兆纹。
子宪的母亲只是装点门面的工具,滥竽充数的南郭,也是商王子受向祖先证明他维持着正统祭祀的燕子。
且很快就是死燕子。
每个问出子受不愿意听的答案的贞人都会被拉去砍头。
贞人集团被把持多年的神权反噬了,从前他们大权在握,可以用昊天之命来攻击商王,现在子受大权在握,也可以用这个来攻击他们。
问的全是坏消息,肯定是你不信上天,轻慢神明!
赐死!
没人想死。
子宪的母亲跪坐在草席上,脊背弓成脆弱的弧度,冷汗从下巴滴落,在前胸砸出深色的印子。
恐惧之中,微妙的愤怒冒出头。
不是她主动去做贞人,是子受将她按在了这个位子上。
也不是她主动申请主持卜旬,是子受某天突然从角落里翻出她的名字,将她推上祭坛。
他用这种方式,打压一切过去已经让他不痛快、未来可能让他不痛快的人或者群体。
凭什么?
风声越来越凄厉,刮得人皮肉生疼。
子宪的母亲垂下眼眸,望着地砖出神。
这下面是妣辛的墓,她会看到这些吗?看到的话,她又会说些什么呢?
子宪的母亲抬起头看向助手,突然很想问,你真的能和神明沟通吗?
这可真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贞人质疑鬼神的存在。
玄鸟后裔向外邦人祈求聆听祖先的话语。
她问∶“后面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助手的声音依然干涩∶“可能会有实质性的灾难降临。”
鬼神会降下灾祸,可能会有实质性的灾难降临。
什么灾祸,兵祸算吗?
连她这种缩在家中安于享乐的人,都知道战火烧遍大邑商的版图。
战争到来,杀几个人祭祀天地再正常不过。
但是,凭什么呢?
子宪的母亲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道利芒。
她不想死,她也不甘就这样死。
“占卜结果是∶‘吉,亡祸。’”
子宪的母亲听到自己这样说。
风围着面对面跪坐的二人打转,有时勾起她们的发丝,有时拽住她们的衣袖,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它似乎觉得无趣,一溜烟窜到二人周围的灯架上。
噗。
吹灭两盏。
助手没有说话。
她看着手中那片龟甲,兆纹清晰,像条垂死的蛇。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来到大邑商。
井方被战火波及那年,她才十二岁,父亲死在乱军中,母亲带着她逃难,一路上挖野菜、啃树皮,饿成了还能喘气的骷髅。
后来母亲也死了,死在饥民群中爆发的瘟疫里,她一个人走到朝歌,被大巫收留,成了贞人。
她比谁都清楚“有来囏”是什么意思。
不是鬼神降下的灾祸,是刀、是火,是马蹄踏过时,地上那些再也爬不起来的人。
助手的目光在子宪的母亲身上掠过。
那个女人跪坐在那里,手按在膝头,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压制住身体的战栗。
她忽然想起,她家里还有一个女儿。
那个女儿叫什么来着?子宪。
她听她提起过,说那孩子皮得很,白天从不在家,和一帮朋友到处跑着玩。
助手想起自己的十二岁,故国没有沦陷时,她也有一个这样的朋友,欢天喜地,无忧无虑,拉着她嬉戏打闹,笑得比捡到一个冬天粮食的松鼠还欢快。
后来井方城破,她死在乱军里,只剩下半截身子。
风又吹过来了,钻进衣领,凉嗖嗖的。
助手把龟甲放在地上,说∶“好。”
子宪的母亲缓缓放松身子,终于能出口长气。
她来到灯架前,重新点燃那两盏油灯。
“别怕。”
助手说。
子宪母亲抖了下,火苗灼伤她的手指。
回到家时,指尖起了水泡,刺痛难耐。
子宪溜到她身边,没心没肺∶“娘我饿了。”
一罐鹿肉基本都进了子商的嘴巴,她只抢到两块,玩闹一天后饿得前胸贴后背。
见母亲不理她,子宪往她怀里一躺,哼哼唧唧∶“你摸我的肚子,是不是比饼还扁。”
她亲娘∶“……”
默默攥紧拳头。
“你又去摘星楼了?”
“嗯嗯。”
看着女儿干净的眉眼,子宪的母亲忽然觉得心里坠得慌,想说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子商带我爬到祭神阁顶,真高,伸出手能抓到云。”
“我问她云是什么味道,她说晴天的云是甜味,阴天的云是酸味,雨天的云是苦味,我不信,她抓了一片让我尝,居然真是酸的,像嘴巴里同时塞了五十个青梅。”
“她还说如果明天下雨,就带我尝尝雨云的味道,我有点怕,下雨会打雷,坐那么高,万一被劈死了怎么办,但是不去的话,又显得我好怂。”
十来岁的人,心里想的全是这些天真稚嫩的事,在小伙伴面前丢了面子,就是天大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