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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108)

作者:今夜流浪 阅读记录

上次卜旬之后,她便一直提心吊胆,怕造假的兆纹不应验,又怕它应验。

不应验,商王会问罪于她;应验,她从小到大信奉的祖先们又算什么呢?

如果连她这样对占卜一窍不通的人,都能愚弄神灵,神灵还是神灵吗?神灵真的存在吗?

这些话她没办法和任何人说,亲人死绝,朋友自身难保,女儿又太小,她只能憋在心里。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子宪的母亲常坐在窗边发呆。

有次,院墙上趴着一只野猫,舔完左爪舔右爪,身形藏在黑暗里,眼睛发着绿光,那只猫不怕人,知道她盯着它看不仅不跑,还和她对视了很久,后面可能觉得无趣,大猫甩甩尾巴跳下墙,消失不见。

她那时候想,神灵是不是也这样,远远地看着,然后转身,再也不回来。

子宪的母亲看向窗外,那天也和今天一样,阴蒙蒙,冷嗖嗖,水汽压得草木抬不起头。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扫过院内的花花草草,最后竟然落到了屋檐,屋檐啊,在她小时候,每年春天都有燕子在屋檐下筑巢。

有聪明的,筑好的巢穴漂亮结实,能用好多年;也有傻乎乎的,不是草杆搭错位置,就是泥浆压踏树枝,夫妻两个站在房梁上叽叽喳喳,互相指责。

可不知从哪天开始,她再也没见过燕子的踪迹,它们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看不见身影,听不见鸣叫。

仿佛抛弃了这片土地。

子宪的母亲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

“说好了?”

子宪拱进母亲怀里,眼睛弯弯,眼尾带着卧蚕勾起漂亮的弧度,半大孩子的快乐如此简单。

女儿的话将她从湿冷的雨夜拉进温暖的房中,子宪母亲心头一热,声音软了下来∶“说好了,只要后天卜旬没出意外,你大后天就能出去玩。”

“娘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子宪撑起上半身,在母亲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拉扯到了伤处,疼痛让她瞬间忘掉自己想说的话了,她眼泪汪汪,控诉道∶“可我的屁股好痛。”

子宪的母亲∶“……”

她不轻不重地拧耳朵,没好气道∶“你活该。”

“啊啊啊啊啊。”

子宪往床上一趴,感觉自己像条死鱼。

离天亮还早,母亲为她盖好被子,吹灭油灯,让她再睡一会儿。

黑暗中,子宪感觉到床陷下去一块——娘没有走,在旁边躺下了。

这是好久没有过的事,小时候娘常陪她睡,后来她稍微大点,娘就不来了。

子宪往那边挪了挪,把脑袋抵在母亲胳膊上。

“娘。”

“嗯?”

“上次卜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不笨,她只是不知道该不该问。

子宪母亲的身子僵了一下。

“没有。”她垂下眼,声音淡淡∶“睡你的觉。”

子宪不信。

她爬起来点燃油灯,盯着母亲,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点破绽,可她娘早就练就了“你想看什么我偏不给看”的本事,任她怎么打量,半点额外反应都不给。

半晌,子宪闷闷地说:“你骗我。”

母亲不说话。

子宪又说一遍∶“你就是骗我。”

她把脸埋回毯子里,声音闷闷的∶“每次你有事瞒我,都会摸我的背,从上往下,再从下往上,一直到我睡着。”

子宪母亲一愣——她的手果然搭在女儿的背上。

子宪从毯子缝里露出一只眼睛,贼兮兮地瞄她:“被我抓住了吧。”

“抓什么抓。”

子宪母亲抽出手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听着女儿的惨叫,淡淡道∶“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可我就是想知道。”

“憋着。”

“娘!”

“叫娘也没用。”

子宪瘪嘴,委屈巴巴地趴回去,但没过多久,她又忍不住了:“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子宪母亲没有回答。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子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她抬起头,看见母亲正望着窗外。

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娘?”

“会好的。”

子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暂时压下疑惑,把注意力放到和子商见面上,今天、明天、后天,再过三天她就能去摘星楼了。

怀着美好期待,子宪进入梦乡。

梦里她们又爬到了祭神阁顶上,风吹着舒服极了,白云变成了飞马,驮着她们从朝歌城跑到东海之滨。

美梦总是过得飞快,公鸡打鸣,天边泛起铁灰色的光,子宪咕哝一声,扯过毯子蒙住头,不愿起床。

她的母亲早早来到东厨,熬一锅醇厚浓稠的黄米粥,再煮一碗牛肉羹,配上淋满肉酱的葵菜和梅子腌成的韭菜,最后再来一罐醴酒,一顿早餐便准备好了。

刚准备叫女儿起床,仆从便着急忙慌地闯进来∶“大王有招!”

子宪的母亲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碗黄米粥,粥还是热的,但她整个人却仿佛掉进冰窖。

仆从不敢催,垂首立在门口。

半晌,子宪的母亲把碗放下:“看住子宪,我回来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要让她出门。”

“遵命。”

她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女儿睡得香甜。

子宪的母亲整理好易容,走出门。

清晨的风灌进衣领,凉得刺骨。

第55章 子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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