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109)
子宪当然没听母亲的话。
娘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抱着一罐还冒热气的黄米粥窜出家门。
细雨扑到脸上,她不仅不躲,反而觉得挺舒服,跑起来就热了,凉丝丝的雨正好能降温。
她大步奔跑,皮靴踩进水洼,溅起的泥水在小腿处留下一串黑点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龇了龇牙:回去肯定要挨骂。
不管了,找子商玩儿要紧。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去,整条街都笼罩在一层白茫茫的纱帘中。
子宪甩甩头,继续跑。
好像有人叫了她几声,她也没停。
谁叫她她都不会停,怀里这罐粥,憋了这么多天的话,一肚子的笑话和趣事,都等着给一个人。
子宪抱紧陶罐,感受着黄米粥的热量,心里暖烘烘的,吃了她的东西,可就不能怪她这么久没来了哦。
又跑过两条街,脚下忽然一滑。
子宪一个趔趄,人差点摔个狗啃泥,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低头一看,鞋底糊了一层夹着草梗的烂泥。
有点点恶心。
她龇牙咧嘴地在路边石阶上蹭,蹭干净后继续跑。
雾渐渐薄了,天还是灰的,从早上一直持续到现在,好像永远也不会消散的灰。
前面就是摘星楼。
子宪停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汗,仰起头看向最顶层的祭神阁。
——什么都看不到。
征发百万奴隶、历经十年修建而成的九十九层高楼,如同锋利的长矛般扎进苍穹的腹心。
子宪很多时候站在楼下遥望楼顶时,心里都会生出一种错觉∶摘星楼拉开了天和地的距离。
君王的意志贯穿了每一根梁木,让这座人造的奇观拥有了挑衅至高和至厚的底气。
它只是囚牢吗?
当然不,它象征着王不容忤逆的权与力。
子宪愣了一下,只有一瞬。
云层渐渐散开,太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把雾照成五彩斑斓的纱,光落在人脸上,又暖和又舒服。
子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罐子,粥还热着。
她笑了一下,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通通丢到脑后。
管它是囚牢还是什么,她现在就是要上去。
半个时辰后,祭神阁。
子宪把陶罐放在地上,掀开盖子,热气和香味一起冒出来,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咬掉塞子,倒出琥珀色的粘稠液体。
子商眼睛亮了,惊喜道∶“蜂蜜!”
舔一口能从舌尖甜到胃里的蜂蜜。
子宪得意∶“外邦上供的蜜,天底下没几个人能品尝到。”
“你从哪里弄来的。”
“哦,我偷我娘的。”
“……”
子商瞟一眼子宪——小将军拧着腰,半跪半蹲地撑着上半身,不小心碰到大腿了就一阵龇牙咧嘴,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很想问一句∶不怕回家再挨一顿打吗?
“给。”
搅拌均匀后,子宪递过去一支勺子,“我娘熬的,可香了。”
子商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勺粥。热气扑到脸上,把她的睫毛熏得有点湿。
“怎么了?”子宪凑过来∶“不喜欢?”
“不是。”子商摇摇头,挖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弯起来∶“好吃。”
子宪嘿嘿笑了两声,自己也舀了一勺,盘腿往下座。
“哎——”
子商没来得及说话,子宪就跟被烧火棍烫到一样,嗷的一嗓子跳起来。
“没事吧。”
子商赶紧扶她。
子宪捂着屁股,绷着脸,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朋友你眼泪都流出来了啊。
不必这么硬撑吧。
顾及到好友的面子,子商没有说什么,她从卧房抱出来一条狼皮毯子,铺在地板上。
子宪目不斜视,假装没看到,依旧死鸭子嘴硬∶“我没事。”
我,子宪,绝对不要在子商面前丢面子。
子商拍拍毯子不说话,托着下巴笑眯眯看她。
子宪∶“……”
算了,丢就丢吧。
她趴到毯子上,左手撑起上半身,右手拿起勺子。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勺我一勺地吃着,谁也不说话。
祭神阁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陶罐的叮当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
吃完,子宪把罐子往旁边一推,打了个饱嗝,趴在地板上,两天胳膊垫着下巴,望着忙着收拾东西的子商发呆。
“你天天待在这儿。”她忽然开口∶“不闷吗?”
子商没说话。
子宪扭头看她。
她坐在那儿,背靠着柱子,两条腿伸得直直的,低着头,手指在地板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划什么。
“喂。”
“……什么?”
“我问你闷不闷。”
子商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看到了雾蓝色的天和水煮蛋似的太阳,不算好天气,但比清晨那会儿好多了。
“还好。”
半晌后,她说。
“还好?”
子宪一骨碌翻过身,侧躺着,右手托起下巴∶“你骗我,要是让我天天待在这儿,我早疯了,怎么可能不闷。”
子商没接话。
子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蓝天、白云、太阳,这有什么好看的,她皱了皱眉,又翻了个身,趴了回去。
“你去过外面吗?”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去过。”
“哪儿?”
子商想了想:“楼下。”
子宪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子商扭头看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