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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114)

作者:今夜流浪 阅读记录

子宪抬起头,目眦欲裂∶“畜生都不会被这样对待!人怎么能这样活!”

娘依然不说话。

灯花又爆了一声。

“我要去求大王。”子宪站起来。

子宪的母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呵道∶“你疯了?”

“我没疯。”子宪甩开她的手∶“你们不敢做的事我敢做,我敢死!”

她怒视着自己的母亲,用少年人才有的,近乎愚蠢的勇气向成年人的软弱宣战。

“你以为你死了就完了?!”子宪母亲的声音骤然拔高∶“你以为你死了,她就不用死了吗?!”

子宪愣住了。

“卜旬出错,四处都在打仗,我们的军队没法镇压,大人们都在冷眼旁观,连你娘我——我这样的贞人也装疯卖傻,你告诉我,如果你是大王,你不会愤怒?”

“大王要宣泄,她是最好的……”子宪母亲说不下去了,她移开目光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只是更严密的囚禁,她不会死,但如果你去求大王,你一定会死。”

她是个无能的母亲,她只想保住女儿和自己的命。

“你死了,大王的气还没消,就会拿我出气,我死了,还有别人,你救不了她。”子宪母亲的声音低下去∶“谁都救不了她。”

过了许久。

“那我该怎么办?”子宪的声音很小,像在母亲,又像在问自己∶“我就看着她被锁起来?看着那些东西穿进她的身体,看着她在那里叫,在那里哭,而我什么都不做?”

子宪母亲没有回答。

子宪看着她,看着那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些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娘。”她说∶“你是执行人。”

子宪母亲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会亲手把那些东西穿进她身体里。”

“你怎么下得去手?”

“大巫也是,她养大了子商,却要这样对她,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她不懂。

“你们是贞人,你们最信神鬼之说,子商难道不是天降的神明吗?如果信,你们怎么敢这样?如果不信,又何必说什么夏王的诅咒?”

她真的不懂。

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把她关在家里,叫所有侍从一块儿盯着她。

没关住。

回想到这儿,子宪笑了笑。

她换了个姿势躺,手臂压在眼眶,试图压住汹涌的泪水。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娘。”

“嗯。”

“你打我吧。”

娘没说话。

子宪放下胳膊,扯扯嘴角,笑得难看∶“把我交给大王吧,是我放她走的,我愿意死。”

子宪母亲情不自禁地用力。

“是我忤逆你的意思,是我调走看守摘星楼的卫兵,是我带子商出城,我是罪人,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啪。”

娘打了她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

子宪一怔,娘从来不打她的脸。

“你是子商的朋友。”娘在发抖∶“我难道不是你的娘吗?”

子宪看着她。

眼泪从娘的眼眶里滑下来,无声无息。

“你是好人,你是君子,你正直,你眼里容不得沙。”娘的声音越来越抖∶“我呢,我是什么?我难道就是卖女求荣、苟且偷生的娘吗?”

子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愿意死,你死了,我呢?”子宪母亲的声音破了,她质问自己这个把命不当一回事,好像死亡不过是雨打落叶的女儿∶“我活着干什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你是我的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对你?”

子宪的眼泪也流下来。

她看着娘,看着那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别的什么,之前她不懂,这次她看懂了。

是恐惧,恐惧失去她。

子宪抱住娘。

“对不起,娘,对不起。”

娘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也抱住她。

“别怕,别怕。”

娘拍着她的后背哄她,就像小时候那样,明明她也怕。

“娘,我不死。”子宪挣开母亲的怀抱,黑亮亮的眼珠里点起两把火∶“我杀了他。”

窗外轰隆一声。

第58章 子宪(七)

子宪没有杀成子受。

她说出那句话之后,娘死死抱住她,箍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背上,一声不吭。

子宪挣了几下,没挣开,她能感觉到娘在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眼泪打湿她的衣襟。

第二天大巫来了,她站在门口,看了拒绝和她对视的子宪很久。

片刻后,大巫开口说道∶“你不能做任何事。”

声音沙哑,像揉碎一团枯叶。

子宪转过身定定看着她,皱纹、白发、挺不直的腰,唯独一双眼睛依然明亮清澈,抬眸垂眸间闪着精光。

“杀了他,周人明天就打过来,你挡不住。他活着,还能撑几年;他死了,一天都撑不了。”

子宪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从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知道,她只是不想知道。

剑横在膝头,寒光流淌,子宪看到了自己,更看到了自己的不甘和无奈。

生死会让人成长,决心救人和杀人时,她就不再是那个到处跑着玩的孩子。

她问∶“您沟通天地,聆听神谕,有看到这一天吗?”

大巫默默无言。

那天之后子宪开始练兵。

她把城防营的兵重新编了队,老的退下去,小的提上来,她天天泡在军营里,和手下的武士操演队列,比划拳脚,从早到晚,从春到冬,她也很少会想起子商,仿佛过去相处时的种种都是场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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