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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115)

作者:今夜流浪 阅读记录

她确确实实是个大人了,她们都是。

子商每个月的第一天会回来,有时候门开着,她就进去坐一会儿;有时候门关着,她就站在门口等一会儿,等不到子宪她就走了,留下一把野花、两三颗果子,或者五六个打磨得光滑水亮的石头。

子宪看见了会收起来,但她却没什么能送给子商的,娘生病过世后,她再也没开过火,她会和身边人一样啃难以下咽的麦饼,嚼得腮帮子发疼,嚼着嚼着,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该怎么缓解这种难以言说的疼,只知道每次这个时候,她都会很想很想子商。

有次子商没走,在巷子里等到天黑,终于等到子宪从军营回来。

子宪看见她,脚步一滞,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

子宪没说话,她推开门走进去,子商跟在后面,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谁都没说话。

风翻过墙头,掠过石桌时丢下半根皱巴巴的羽毛。

子商捻起,问∶“你说这是什么鸟的?”

子宪盯了半晌,说∶“喜鹊吧。”

“为什么不是燕子?”

“燕子怎么会来这地方。”

“……”

过了一会儿,子商又说∶“你瘦了好多。”

“嗯。”

“你脸上又有新伤了。”

“嗯。”

子商伸出手想摸摸那道疤,子宪偏过头躲开。

“别碰。”她说∶“脏。”

子商无数次见到子宪身上的伤疤,第一次见是在离开后的第五天,她实在不放心,偷偷溜回朝歌城。

那天也和今天一样,她站在巷子的阴影里,从早等到晚,才看到子宪的身影。

子宪越走越近,她看得也越来越清晰——她的眉骨上有到疤,不像是划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左臂吊在胸腔,白布里隐隐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迹,和从前那个耀武扬威的小将军比起来,此时此刻的她实在狼狈。

子商流了好多泪。

她说∶“我去杀了商王。”

子宪转过头看着她,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去杀了他。”

子商止住眼泪,两只手攥成拳按在膝头∶“我能杀他,也能杀周人。”

子宪看了她很久,两颗眼珠像没有生命的石子,黑漆漆的,读不出任何情绪。

“你杀不了他。”

“我能。”

“你连鸡都没杀过。”

“我能。”

子商又说了一遍。

她拔出长鸣剑横在石桌上∶“我是天生的神明,我还有这把剑,世上的谁我都能杀。”

子宪的目光落到长鸣剑上,突然,她伸出手握住了剑柄,一瞬间这把剑活了过来,剑气切碎桌面。

“你杀了他,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用打仗了,你娘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你死了呢?”

“我不会死!”

子宪丢开长鸣剑,挤出一道鼻音,温和地看向子商,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没有谁不会死,大巫只是默许我放了你,不代表她不能杀你。”

“你死了,我做的这些事还有什么意义?”

子商无言以对。

子宪倾身向前,单手揽住她的肩膀,轻声道∶“不要死,你要活着。”

片刻后她放开子商,说∶“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这片早就被上苍抛弃的土地,不值得你留恋。

子商没有走,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带着哭腔说∶“我带你还有你娘一块儿走,我们去放马原,那里很远,周人打不到,商王也管不到。”

子宪露出一抹近乎无奈的笑∶“走得了吗?”

子商斩钉截铁地回答∶“走得掉。”

子宪抬头老天,许久后说∶“可我不想走。”

“我生在这里,我在这里长大,我娘在这儿,和我血脉相连的所有人都在这儿,这是我的家。”

“你会死。”

“我知道。”

“子宪——”

“子商。”子宪打断她,加重语气∶“我愿意为它死。”

子商看着她,子宪也看着她,两个人看着彼此,谁都不退让。

风又吹过来,吹乱子商额前的碎头发,子宪伸出手,把那缕碎发拨到她的耳后。

“但你没关系。”她说∶“大邑商没有善待过你,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不必为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负责。”

子商走了,她去了很多地方,足迹遍布四方。

她去了放马原,认识了一个叫阿怀的女孩,也猎到了牛头,用小刀细致地剥去皮肉,再用细沙搓洗干净,最后晾晒风干。

阿怀坐在她身旁,一边看,一边说各种乱七八糟的话∶

“你的手链好漂亮。”

“子宪送的。”

“你的腰带很结实。”

“子宪做的。”

“……你的衣服——衣服总不能也跟那什么宪有关系吧?”

“还真有关系。”子商指着领口的纹样,笑眯眯地说∶“金乌追日纹,子宪画的。”

阿怀大怒,口不择言∶“我要砍了她!”

子商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阿怀陡然一惊,明白自己说错话了,哼哧半天,小声道歉∶“对不起。”

“哎。”

子商叹了口气,继续手上的活计∶“你们不会见到的。”

阿怀莫名其妙的不服气∶“为什么?”

子商张开双臂,向她比划∶“因为放马原离朝歌城这——么远啊。”

阿怀不说话了,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说∶“我会去你口中的朝歌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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