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116)
“嗯?”
“我说。”阿怀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总有一天,我会去朝歌城了。”
见你挂在嘴边的子宪,还有你。
“好啊。”
这次谈话子商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对阿怀有无限的纵容。
草原上矫健的小马驹,想怎么跑就怎么跑,蹄子踏破水洼,故意溅她一身水也没关系,溜达到身边,故意咬她的手掌也没关系。
快乐实在是种奢侈的情绪,而阿怀的快乐也会让她感觉到快乐。
所以,子商愿意包容这匹小马。
但她没想到有些话说出口是预言,有些话说出口是诅咒。
离开放马原多年,再次见到阿怀时,是在战场。
她和子宪在朝歌城内苦苦支撑,放马原的骑兵和周人的步兵在朝歌城外凶猛进攻。
阿怀用她的方式来到了朝歌城,也要用她的方式进入朝歌城。
子商望着漫天黄土,眼睛干涩生疼,她几乎可以看到藏在沙尘后周邦联军那让人心颤的黑色影子。
她攥紧剑柄,压下心头的千思万绪,走向营帐。
“别进去。”一旁走出来一个人,是井方奎。
子商推开她的手,径直走进去,看到了躺在床上,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的子宪。
她看见子商,笑了一下,问∶“丑不丑?”
子商摇摇头,蹲下身来握住子宪的手,掌心粗糙,全是茧子和疤,她握着,握得很紧,仿佛想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又仿佛想从她身上汲取到力量。
“疼不疼?”她问。
“不疼。”
骗子,怎么会不疼。
子商眼眶发红,泪水打湿睫毛。
“子商。”
“嗯。”
“城破后,你带走我娘的排位。”
“我可以现在就带你和你娘的排位走。”
子宪笑了,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泪流满面∶“子商,子商……”
她握住子商的两只手,拉着她靠近自己,又将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讲一个难以言表的秘密∶
“我不能走啊,谁都能走,将军不能走,将军要和城一起死。”
子商再也控制不住,她一把抱住子宪,搂住她的身子嚎啕大哭。
风呼呼地吹,吹过一片片营帐,一座座房屋,吹过废弃多年的摘星楼,吹过金碧辉煌的鹿台,也吹过许许多多人的脸。
整个朝歌城都在流泪。
也许是上苍的怜悯,第二天是个好天气,天蓝得像水洗过,白云悠悠;也许是上苍的残忍,祂要清清楚楚地看到大邑商的灭亡。
上午,联军攻城了。
子宪站在城墙上,拄着剑,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影,她看到了一个女人,一个骑在马上的女人。
女人也看到了她。
她摘下头盔搭在马鞍上,向子宪遥遥拱手,似是恭敬,又似是挑衅。
不认识,子宪转身下楼。
正午时分,城破了。
联军潮水般涌进来,子宪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剑砍得卷刃断了,她捡起地上的戈,戈也断了,又捡起地上的刀,最后一支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箭,贯穿了她的胸口。
真奇怪,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疼,而是闷,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呼吸不畅。
子宪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支箭。
骨制的箭杆,上面刻着她不认识字,箭羽被血染红,还在急颤,不,不是箭羽急颤,是她被眩晕打倒。
子宪抬手想捂住胸口,手抬到一半抬不动了,扑通一声砸下。
她这才发现自己早就倒在了墙角。
“子宪!”
有人在叫她,是子商。
子商扑过来抱住她,试图用法力为她治伤,可人的命是这世间最矛盾的东西,她这样还没死,她怎样也活不了。
别费力气啦。
子宪很想对子商说,但她却发不出声音。
她靠在子商怀里,眼睛没有焦距地看向天,嘴唇开合,子商低下头凑近。
“果然……是妣辛不佑吗?”
声音很轻,下一瞬就被风吹散,但子商听见了。
回忆呼啸而来,撞得她胸腔震荡。
很多年前,她和子宪还都是孩子,她们在祭神阁打闹,黄鼠撞翻灯架,火苗点燃诸位老祖母的神位,抢救时,子宪不小心把妣辛的排位摔成两截。
凭什么啊,子商突然开始怨恨。
摔断排位要用命来偿还,那子宪这么多年对后母辛的祭拜又算什么?
您如果真的在天上看着,又何必对您的后人如此苛刻。
子商抱着子宪,抱得很紧。
“她不会怪你的。”子商哽咽,一遍遍重复∶“真的,她不会怪你的。”
子商想了很多,又恨了很多,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子宪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还睁着,眼里的光却消失了,她的嘴唇还在动,但说出来的话已经听不清了。
子商把耳朵凑过去,努力分辨。
“子商。”
“我在。”
“走吧,走吧,别回来了……”
子宪的身子滑了下去,叮叮当当,叮叮当当,腰间的玉组佩摔得粉碎。
子商听见了心脏被砸出坑洞的声音。
第59章 等待
月光透过缝隙洒在地板上,随着窗帘的飘荡不断改变形状,像银涟流淌,又像白沙起伏。
卧室内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一狗的呼吸声。
林长生合上眼皮,脑海中一片清明,再无半点睡意,三千年前的故事穿越了时光在她眼前回放,血与火的味道在鼻腔中久久不散,子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走!别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