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125)
她终于点明了这点。
林长生怔了一瞬,几秒后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嗯。”
“刻好卜辞,拿烧红的木炭烫骨头背面,正面会裂出纹路,根据纹路判断吉凶。”
怀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林长生蹲在火塘边,拿一根烧得通红的木棍,把牛骨头戳得滋滋冒烟。
她打了个机灵,表情复杂,问∶“你参与过吗?”
林长生失笑∶“没有,我没有资格。”
“哦。”
如果林长生说她参与过,怀方会觉得诡异;可林长生说她没有资格参与,怀方又觉得憋气。
什么资格不资格的,你们的王眼睛真瞎。
她腹诽道。
“走吧,去看车马坑。”林长生转身。
车马坑在另一个保护棚里。
六辆马车整齐地排列在坑底,木头的车身早就烂没了,只剩黄土里留下的车轮印子,每辆马车前面都倒着两匹马骨头,马头朝前,身子侧躺,姿势一模一样。
有的坑里还有人的骨头,蜷缩在车旁边,手挡在脸前面。
怀方站在护栏外面往下看,问:“这是活埋的?”
林长生心情复杂:“有的是杀了埋的,有的是直接埋的,死法不同,身份一样,他们都是人牲。”
商文明的璀璨和酷烈扑面而来。
怀方没再说话,继续往里走。
妇好墓在遗址的最西边,是个下沉式的墓坑,深度超过七米,从上往下看,能看到棺椁的位置和层层叠叠的陪葬品摆放痕迹,旁边的展柜里摆着出土的鼎、钺、觚、爵等等,浑身金绿色的锈,造型粗粝又厚重。
怀方盯着一把青铜钺看了很久:“妇好用这个打仗?”
“礼器,不是实战用的。”林长生站在她旁边,解释道∶“能用这么大的钺来陪葬,说明她确实有军权。”
她是商人的图腾,也是子宪的信仰。
这句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被咽回去。
怀方点点头。
两人在遗址里转了将近三个小时,把宫殿宗庙区走了个遍。
“去吃午饭?”林长生问。
“吃不下,太热了。”怀方灌了半瓶矿泉水,问∶“接下来去哪儿?”
“王陵遗址,在洹河北岸,开车二十分钟。”
怀方看了看头顶的太阳,认命地跟上去。
王陵遗址比宫殿区空旷。
十几个大墓分布在保护棚下面,最大的那个光墓道就有几十米长,从地面一直斜着延伸到地下十几米的墓室。
林长生站在M1001号大墓的围栏前,指着坑底的棺椁痕迹说:“这是商王武丁的墓,王陵区规模最大的一个。”
怀方往下看了一眼,问∶“那些洞里以前放的什么?”
“放陪葬品,铜器、玉器、骨器。”林长生顿了顿,说∶“还有人。”
人牲,大邑商六百年没断过的人牲。
怀方“哦”了一声,视线移向旁边的展柜,里面是一顶复原的羽冠。
铜底座打出轮廓,两侧插着长长的羽毛,羽毛是现代的仿制品,颜色鲜艳,显得很假。
说明牌上写着一行字:“商王所戴羽冠推测复原品。”
怀方盯着那顶羽冠看了好一会儿,问∶“没有真的留下来?”
“没有。”林长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地底下埋了三千年早烂没了。”
怀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顶高高的羽冠,插着金绿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怎么了?”
“没什么。”怀方揉了揉眉心,太阳穴抽痛∶“有点头晕。”
“中暑?”林长生从包里掏出一支藿香正气水递过去∶“喝这个。”
“妖怪不会生病。”
“以防万一。”
“行吧。”
怀方一口喝完,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呸呸呸!”
“哈哈哈。”
林长生递来一颗糖,她赶紧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故意的吧。”
“什么?”
“先给我喝苦的,再给我吃甜的,打一棒给个甜枣。”
林长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好了解我。”
怀方∶“……”
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算了,看在这趟旅程是揭林长生伤疤的份上,她大人有大量地原谅她。
怀方含着糖,盯着羽冠的复原品,忽然想起些什么,说:“武庚也戴这个?”
疑问句,但肯定语气。
林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顶羽冠,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不可闻:“是。”
怀方又看了一眼那顶冠,脑子里那个画面又闪了一下。
一个穿着赤黑色袍子的年轻人,头戴高高的羽冠,站在放马原浩荡的大风里,眉眼弯弯,嘴角含笑。
怀方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走吧。”林长生看她脸色不好,说∶“回酒店休息一会儿。”
怀方跟在她后面,脑子里的场景越来越清晰。
她低声应道∶“嗯。”
————
三千年前,放马原。
夏天的草原绿得发黑,草叶疯长到人的腰部,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阿怀蹲在帐篷外面刮羊皮,刚打的黄羊,皮要趁新鲜刮干净,好晒干鞣皮子。
手里的骨刀在皮子上推出一道一道白印,羊油糊了一手。
刮到一半,她停了。
马蹄声,从东南方向来,速度不快不慢。
阿怀把骨刀插回腰后,站起身擦擦,手搭在额前挡住阳光。
地平线上一队人马正往这边,领头的那人骑一匹黑马,衣袍在风里宛如一朵飞腾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