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34)
在梦中。
怀方:“哦?”
“霍去病北伐匈奴,行军至此,天降大雪,人马困顿,我下山换盐巴,正巧撞见他带着几个亲兵上山打探地形。”
白天的暑气渐渐消散,晚风吹拂送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蟋蟀整齐的叫声中时不时夹杂一两声蛙鸣,月光皎洁,树影婆娑,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小鸟在树杈间探头探脑,好奇地打量着下方众人。
夏夜温柔得像诗篇。
怀方也在喝酒,不过和林长生小口小口地抿不同,她是一杯接着一杯地灌,动作潇洒,姿态豪迈。
林长生觉得,哪怕她下一秒喊出一句:“店家,上二斤熟牛肉,再来几样菜蔬!”自己也不会吃惊。
“天太冷,冻得人骨缝生疼,他便向我讨酒喝。”
怀方脸颊泛红,眸中水波盈盈,她真有些醉了,竟然抓起桌上的酒瓶嘬了一口,打了个酒嗝后,笑嘻嘻问道:“然后呢?”
林长生左右环顾,看到众人注意力都在老板身上时,便从口袋中掏出纸巾来给她擦手:“他和你一样,抱着酒壶不撒手,醉酒后非要给我唱一曲《大风歌》,十分难听,不像高祖平四方,倒像是樊哙在屠狗。”
“你骗人。”怀方不信:“冠军侯怎么会喝醉。”
“冠军侯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呀,怎么不会喝醉。”
“噢,然后呢?”
“然后他……”林长生说到一半忽然愣住了,目光落在五帝钱中的汉五铢上。
铜钱外圆内方,穿口两边铸着“五铢”两个篆字,外廓有一道仿佛挤压造成的缺口,由于长时间佩戴,铜钱包浆圆润,边缘平整,不像是文物,反倒像现代工艺品,还是制造工艺很差的那种。
她早就忘记了那场梦境的后半段,现在却逐渐回想起来:
霍去病摸遍全身,只找到一枚五铢钱,他尴尬极了,一时间手足无措:“我真不是吃白食的。”
“将军说笑了,我自然相信您。”
“这样吧。”他突然拔出佩剑,在铜钱边缘砍出一个豁口:“你拿着这枚铜钱去长安卫将军府找我舅舅,就说我酒后闹事烧了你家,他一定赔你十万钱。”
“……倒也不必如此,只是两担酒罢了。”
“要得要得。”他翻身上马,眉目飞扬:“您酿的酒醇厚甘冽,待我得胜归来再与您共饮!”
梦中自己是什么反应呢,自己哑然失笑,将铜钱丢进钱罐中,大雪封山,鸟兽绝迹,能遇上一个有趣的人,与他喝几杯酒,聊聊山川风月,已是人间幸事,何必在意孔方兄。
她沉默太久,怀方不耐烦:“你倒是说啊。”
“他没结账就走了。”
怀方:“如果你是作家,一定是最烂的那种。”
“……”
“羊肉烤好喽。”韩梅梅招呼一声,众人纷纷围了上去,怀方瞬间蹿过去,别人还没拿起筷子,她已经卷好了一张饼。
“我跟你讲。”食不言这句话显然不适合用在她身上,怀方讲得起劲:“这种死面饼吃起来一般,真正好吃的是烤馕。”
她一边吃一边比划:“馕饼上刷一层油,烤到外皮酥脆,里面暄软的程度最好,吃的时候卷上羊肉串,再加点葱丝蒜片,一口下去——”
韩梅梅配合地咽口水:“香着嘞。”
“没错!”怀方竖起大拇指,相当满意她这个捧哏:“有品味!”
林长生在出神,如果梦中的自己是无上天师,那现实中她又是谁呢?
“女人喜欢吃葱蒜像什么样子。”梁文睿冷哼一声,他看着眼前油汪汪的烤肉,脸上露出几分不屑:“只有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底层人,才会喜欢这种油腻重口的食物。”
怀方在心里翻了老大一个白眼,这对父子还真神奇,老爹在的时候老爹恶心人,老爹走了儿子马上补位。
她嚼巴嚼巴嘴里的肉,喝口水,擦擦嘴,神色不变:“你往旁边坐坐。”
众人围着圆桌坐,梁文睿好巧不巧地坐到了怀方对面。
梁文睿嗤笑一声:“凭什么?”
怀方抬起眼皮,轻描淡写道:“凭你这张脸倒胃口,对着它我吃不下饭。”
“你!”梁文睿拍着桌子站起身。
林长生立刻回过神,挡在怀方身前,定定地看着他:“你想动手?”
又是这双眼,又是这种平淡至极的语气。
梁文睿藏在心底的某个黑色角落被引爆,时隔多年他终于懂得了林天赐的屈辱。
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情绪,他能看到气势汹汹的自己,唯独看不到林长生有任何情绪起伏。
无视是最大的羞辱。
他的愤怒连笑话都算不上,因为对方完全不在意。
可你凭什么不在意?
怒火从小腹一路烧到胸腔,接着冲上牙关,最后点燃脑海,记忆如利刃般切割着他的脑神经,让他的理智无限接近于崩溃。
你凭什么这样傲慢?
梁文睿的眼前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有他求林长生的,有天赐哥在水里挣扎的,有林叔叔知道天赐哥死后,毫不犹豫便转身离开的。
凭什么,你们凭什么?!
他双拳紧握,几乎咬碎了大牙,才勉强压下冲到嘴边的怒吼。
梁文睿看不到自己此时此刻的神情,但韩梅梅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脸色青白,脸皮松松垮垮地挂着,两条眉毛有气无力地横在眉骨处,一双眼里爬满血丝,眼底烧着两簇阴森森的火焰,鼻头下垂,嘴巴歪歪扭扭,嘴角处还挂着半滴疑似混进了血液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