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43)
“我长大了。”她说。
“嗯。”女人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她:“长大了想做什么?”
阿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放下瓷碗,抓住女人垂下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处,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阿娘说来了红水就可以成家,我会一个人一辈子在一起,生下部落的下一任王。”
女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你愿意娶我吗?”阿怀的声音很轻。
如同雨水点在抽芽的叶片上,滴答一声,谁也听不到。
但这一声却是浩荡春雷和磅礴大雨的预告,雨云堆积在天幕,轰隆一声巨响,天河开闸,大雨伴随着雷鸣拍向冰雪消散的草原。
女人的手猛得攥住,她想抽开手,却被阿怀两只手一起用力按住,许久之后,女人慢慢放松,她轻笑一声,仿佛在安抚不懂事的孩子:“阿怀,女人和女人可生不了孩子。”
这声笑激怒了阿怀,她松开手撞进女人的怀里,拽住她的衣领强迫她和自己对视,心里烧着的那团火快要通过眸子喷出来,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当然知道!”
爱上一个人需要多久?
也许需要漫长的一辈子,也许只需要短暂的一瞬间。
扑通。
即是公牛的倒地声,也是她的心跳声。
回程的路上她抱紧了女人,努力将胸口贴紧她的身子,那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想和她挨近一点,再近一点。
后来养伤的某个夜晚,月亮透过毡房顶照在她的脸上,她在一阵心悸中从梦中惊醒,捂着躁动不安的心脏,阿怀后知后觉地明白。
——这是爱恋。
第22章 怨恨
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放马原又披上了绿色的毯子,上面点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阿怀压着女人,将她的脸颊按进了草与花的亲吻中。
她剥开女人额前的碎发,让她的面庞完完全全呈现在自己的眼中。
两道弯眉,一双黑亮的眸子,挺翘的鼻梁下是嫣红的唇,这是没有攻击性的美,莫名的,让她联想到了一整个春天。
她盯着女人的眼睛,感觉自己醉死在了一潭春水里。
“我想亲你。”
她这样说了,也这样做了。
但她的唇却没有那两片嫣红上,女人的手挡住了她的脸。
“阿怀,放开我。”
她的语气依然柔柔的,仿佛她们不是在做这样亲密的事,而是和每个平常的日子一样,抓两条鱼,或是煮一锅茶。
阿怀想,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她的舌尖舔上了女人的手心,描完掌纹后钻进了指缝,像第一次求偶的小兽一样,在钟意的恋人身上涂满了自己的气味。
女人的身子僵硬了片刻,接着试图推开她,但换来了阿怀更凶狠的舔舐。
她咬着她玉葱般的手指,像獒犬叼着钟爱的骨头一样,不轻不重地磨着,偶尔脾气来了,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她想,你是爱着我的,只是你不愿意承认。
女人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擦过阿怀的脸颊,在她的耳垂上掀起一片氤氲的红色。
“阿怀,你太小了。”
小狗露出了自己的尖牙,在她手上用力咬了一口,几乎咬出了血。
阿怀的两条腿夹在她的腰侧,一只手抓着她的右肩,一只手卡着她的后脑,强迫女人和自己额头相抵。
“我不小!我部落新一任的左卫王,能调动放马原三分之一的兵马,有独立祭祀天地的权利,无论从哪方面看我都不小!”
她瞪着女人恶狠狠道:“如果你还想用我太小了来拒绝我,我会咬破你的手。”
女人噗嗤一声笑了,眸中水波盈盈,她举起右手:“你已经咬破了。”
食指尖破了一个小口子,渗出殷红的血珠,顺着指节缓缓下滑,如同白玉上滴落一笔朱砂。
阿怀眸色深深,她咬上了那根手指,吮吸着伤口处的咸腥味。
女人没再挣扎,她放松身体躺在草地上,任由阿怀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脖颈处乱拱,目光穿过她凌乱的发,看向了苍蓝色的天。
今天不算是个好天气,太阳扯过厚实的云层呼呼大睡,阳光落向人间时变成了一种压抑的铁灰色,她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去抓,感觉到了丝丝凉意。
“阿怀,大小不是这么算的。”她说道。
“你没有离开过放马原,甚至连它的心脏都没有走出过,你不知道放马原之外是什么,未曾见过天地之辽阔。”
阿怀的呼吸陡然一促,她想反驳些什么,又不知该从何反驳。
“你只认识每日都见到的这些人,不认识东夷、北狄、南蛮、百越、鬼方,所以你会为我感到好奇,我对于你来说是已知世界里突然闯进的一个未知。”
女人抽出手,轻轻拍着阿怀的后背,继续说道:“你不知道的我知道,你没见过的我见过,这样的爱情对你而言是不公平的。”
“我不介意!”阿怀用力抱住她,声音中带着哭腔。
“可我介意。”女人擦掉涌出她眼角的泪水,声音悠长,如同在讲述一个瑰丽奇幻的故事:“如果有一天,你尝过了喜乐悲欢,走遍了四荒八极,见识了天地众生,仍然觉得我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到那时,再来与我表白心意吧。”
女人离开了,她来的时候像一阵风,带给阿怀一场幻梦,走的时候也像一阵风,留给阿怀一段没有唱完的歌。
她走后的第三年,阿娘意外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