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42)
阿怀第一次知道,以命搏命中的野牛叫声是这般骇人,仿佛巨人在用铁片刮着巨石,又仿佛鼓锤砸破了铜鼓。
她趴在小花背上急促地呼吸,拽紧缰绳险之又险地躲过那两支长矛一般的角。
终于有人套中了公牛,虽然只是套中了牛角,但也为阿怀争取到了时间。
她调转马头绕了一圈跑到公牛的正后方,抓住机会甩出了绳索。
绑着刀片的绳索牢牢套在的公牛的脖颈出,阿怀见状一喜,立刻催着小花向右前狂奔,随着她的动作,绳索越收越紧,刀片深深切入公牛的皮毛。
一条又一条的绳索抛了出来,但最终只有堂哥套中了公牛的脖颈。
阿怀撇撇嘴,暗骂了一句。
“收紧绳索往左前方跑!”
再怎么讨厌堂哥,她也知道此时此刻只有二人合力才能放倒这头公牛。
“用得着你说!”
堂哥拽紧绳索催着黄斑马往公牛的左前方奔跑。
阿怀策马狂奔,牛群轰隆隆的奔跑声她听不到了,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她也听不到了,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中一下又一下,撞得那么用力。
天地苍茫,原野辽阔,风雷当为勇士歌唱。
两条绳索切进了公牛的血肉,随着时间推移几乎要切断它整个脖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公牛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它如同一团黑色的霹雳,拖着小花和黄斑马奔向死亡。
绳索在马鞍处的套环上摩擦出白烟,烧焦味涌入鼻腔,阿怀的胸腔中撕裂一般的痛,她咬紧牙关坚持着,绝不松开手中的绳索。
就在这时一股大力突然传来,她几乎是以一种被甩出去的姿势脱离了马背。
是堂哥,是他送开了绳索。
在堂哥惊恐的眼神中,在马鸣牛吼声中,阿怀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来不及反应,公牛咆哮着撞向了她。
那团拖着两根绳索的浴血霹雳怒吼着要将眼前的人送进地狱。
小花的奔跑速度有多快阿怀知道,野牛的奔跑速度有多快她也知道。
但她不知道剑的速度有多快。
那柄剑,那柄永远被女人横在膝头仔细擦拭的剑,在一瞬间贯穿了公牛的脖颈。
它从公牛的脊椎处射入,又从它的咽喉处射出,将它钉死在了地面。
扑通。
黑色霹雳就这么被终结,倒下的身躯砸起了些许尘土。
结束了。
轻飘飘得就好像往湖水中丢一块石子。
没人看清剑是怎么落下的,也没人看清那个女人是怎么出手的。
她仿佛是在人间行走的神明,闲庭信步地走入战场,甩出一片飞花便终结了你死我活的争斗。
阿怀被她抱起时呆呆地问:“你是仙人吗?”
女人在她脸颊的伤口处覆上一块白帕子,笑着摇头:“我不是。”
她就这样留在了部落。
男人们放不倒骆驼时她会去帮忙拖拽,纤瘦的身体里仿佛有无穷的力量,求偶期最凶猛的公骆驼在她手里都撑不过两息。
女人们忙不过来时她会去帮忙挤奶或者煮肉,烧饭的手艺堪称一绝,煮了几十年饭的阿妈们都对她赞不绝口。
天气好的时候她还会和部落中的孩子玩,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了解到的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游戏,打牛骨、堆雪人、坐在木板上从高处往下滑……哄得那群桀骜不驯的臭小孩奉她为孩子王。
冬去春来,时光流转,她渐渐成了部落的一份子,有一座小小的毡房和几匹矮瘦的马。
“你不知道自己被骗了吗?”阿怀抱着胳膊坐在一旁,忍不住和忙碌中的女人说道。
面前是三根长木组成的支架,下面吊着一只咕噜噜响的土锅,女人正在给火堆中添柴。
她用小木棍将接触不到火焰的木柴拨向中央,闻言头也不抬:“嗯?”
阿怀抢走她手上的木棍,拽着胳膊强迫她坐在自己的对面,指着不远处的几匹马气鼓鼓道:“她在骗你,这种马生下来就长不大也跑不快。”
女人啊了一声,笑道:“我知道的。”
“你知道还要?”阿怀气了个仰倒,把木棍丢到她腿上:“你帮她找回了跑丢的马群,按部落里的规矩,她该给你一匹健壮的公马、一匹敲过的公马和一匹揣崽子的母马,而不是这些只能拿来吃的老马。”
女人笑了笑,也不生气:“她没有阿爹,阿娘生着病做不了活,底下还有两个年纪小的弟妹要养,愿意给我两匹老马已经很不容易了。”
说罢又开始摆弄那个烧不旺的火堆。
阿怀抱着胳膊生闷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只是觉得心里仿佛也烧着这么一堆火,偶尔噼啪一声,让她忍不住冲着女人发脾气。
“红糖姜茶煮好了,我还加了一些蜂蜜,你尝尝看。”女人递给她一只瓷碗:“小心一点,很烫。”
阿怀没接,盯着她的手看了半晌。
那是一双柔软的手,碰到她的脸颊时好像上好的玉石,滑腻、微凉;那也是一双有力的手,开得了硬弓,能射翻狂奔中的头狼。
那双手好像是无所不能的,男人需要时能拽紧套马杆,女人需要时能压实奶豆腐,小孩子需要时能抱着她们飞高高。
她需要时,又能煮一锅缓解腹部不适的红糖姜茶。
“看什么,接着啊。”
阿怀的视线转移到她的脸上,神明一定很宠爱她,给了她这样一张温柔了整片草原的脸,阿怀第无数次这样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