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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57)

作者:今夜流浪 阅读记录

帐内烧着草药,气味苦得她流泪,身穿血色大袍的巫祝围在阿娘身边跳舞,随着动作腰间的金铃哗哗作响,医婆们端着热水、牛乳和汤药进进出出。

她缩在角落哭到肝肠寸断。

阿爹不愿她待在这里,抓着她的肩膀:“阿怀,出去。”

“不!”她挣扎着,双目通红,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我不出去!”

“听话!”阿爹喉咙中滚出一道炸雷般的怒喝,他本是个铁塔一样的汉子,却一夜之间白了头,他看着女儿和自己相似的眉眼,声音颤抖:“你阿娘会没事的。”

蒲扇大手为她擦了擦眼泪,皲裂的皮肤铁片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阿怀的胸口撕裂般的痛,她咬着嘴唇剧烈喘息,泪水模糊了双眼,如同一只心脏中箭的小兽。

又是傍晚,天边红得扎眼。

她翻身上马,疯狂地挥舞马鞭,一口气跑出近百里,在晚风的呼啸中大吼大叫,歇斯底里地发泄胸腔中滚烫的悲伤。

她是个没用的女儿,不会跳祈神舞,不会熬救命药,在阿娘徘徊在幽冥大门时只会哭出一把无用的泪。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

阿怀大声呼喊,祈求那个女人听到她的声音。

高天不语,半人高的野草沙沙作响,远处青黑色的山丘回荡着她的呼喊:“在哪里啊,在哪里……”

阿怀滚下马鞍,摔倒在泥泞的草窝,泥水呛进鼻腔,她的呼喊变成了哭嚎:“不管你在哪里,救救我娘吧,求求你。”

“求求你了……”

凌晨,天幕流淌着清亮的光,清风呢喃哄睡了整片草原,就在这样一个动人的夏夜里,阿娘永远闭上了眼。

阿爹死在冬天,刺杀。

那年冬天实在难熬,大雪几乎吞没了整个放马原,无数人冻死、饿死,十七位大首领聚集在王帐,吵嚷着要阿爹想个办法。

呵,想个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阿爹不是神明,平息不了风雪的愤怒,可他是草原的王,必须为部落子民的生死负责。

他不再年轻,须发皆白,脸上爬满皱纹,曾经挺拔健壮的身体变得弯曲瘦削,仿佛一颗逐渐走向死亡的大树。

阿怀坐在阿爹左下方,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忍不住说道:“五日前不是刚拨出去三百头羊吗?”

对面的堂哥立刻反驳:“三百头羊够吃多久?你也不想想我们要养活多少人!”

大雪对大部落来说是场劫难,对小部落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为了活下去,这些常年生活在放马原边境的小部落纷纷向中央王庭靠拢,无数张饥饿的嘴巴等着饭吃。

“你有什么资格冲我大吼大叫。”阿怀一脚踹翻他,踩着他的胸膛怒道:“为了节省粮食阿爹一日只吃一餐,而你还在用驼奶沐浴!”

这一举动点燃了众人压抑的情绪。

十七位头领你扯着我的辫子,我拽着你的衣领,讲自己已经支出多少粮食,指责对方偷奸耍滑,不肯出力,王帐内差点上演全武行。

“够了!”阿爹将佩刀拍在几案上,喝到:“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天还没塌!”

阿怀冷哼一声,送开了卡在他喉咙处的胳膊,狠狠地给了他一肘子,威胁道:“你给我小心点。”说罢便回到座位。

年轻男人狼狈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浅色瞳子里闪过一道怨毒的光。

帐内安静下来,首领们或闭目养神,或低头思索,或焦躁不安,半晌后,有人哑着嗓子说道:“不然,就舍了他们吧。”

轻飘飘一句话却有惊雷般的威力。

大帐内的气氛在一瞬间凝滞,一双双眼睛汇聚到他身上。

这是个老人,长发编成漂亮的辫子,尾端坠着青金石,他穿着一身棕褐色的、滚边绣着精美花纹的羊皮长袍,微微合着眼睛,摩挲着右手的玉扳指。

论辈分阿怀要叫他一声小爷爷。

老人咳嗽一声,抬起眼皮,看似浑浊的眼里射出两道精光,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后,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舍了他们,我们自个儿也会被拖死。”

这句话似乎打开了首领们心底某个隐秘的开关。

“我们有将近四成的牛羊被冻死,存粮自己吃都勉强。”

“不如交给天神决定,活下来算苍天保佑,死了……也是供养草原。”

“反正每年冬天都会死人,死多死少都得死。”

阿怀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这些平日里德高望重的长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舍”这个字说出来容易,落在那些一路走一路丢弃尸体,历经千辛万苦才聚集到王庭的人头上,就是一个死。

放马原的规矩,平时小部落供养大部落和王庭,危难时刻后者要庇护前者。

这是草原上施行了数百年的法则,而这些人却理直气壮地践踏。

明明情况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明明他们还存有大量粮食,明明他们是有能力救人的。

那个说自己部落冻死四成牛羊的叔叔,阿怀无数次看到他吃肉只吃最肥美的一块,剩下的宁可丢给野狼也不分给需要的人。

他们毫无廉耻之心地要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人去死。

堂哥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看着她无声道:“我等着。”

阿爹拒绝了首领们的提议,众人不欢而散。

雪越下越大,出门前要用铲子在雪墙上挖出一条通道,出去后只能看到黑沉沉的天。

太多太多的人冻死,一开始大家还会将尸体收拢后一起掩埋,后来是集体焚烧,最后是随意丢弃,至于这些尸体是被雪埋了,还是被狼啃了,谁在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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