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64)
老宅夏天阴冷,冬天更冷,林长生记得自己童年时曾趴在奶奶膝头,问:“奶奶,为什么你的腿痛痛还要住在这里?”
奶奶爱怜地抚摸她的小脸,说:“因为奶奶只有住在这里才能把它留给我们小生。”
林长生鼓着腮帮子,像只可爱的小仓鼠,她不解道:“可是我不想要。”
奶奶抱着她坐在窗边看雪,幽幽道:“有些东西,小生不要别人就会抢,抢的时候还会打破你的头。”
林长生有些害怕地往奶奶怀里钻,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小生是乖孩子。”
“是啊,我们小生好乖。”奶奶干枯柔软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过林长生的头顶,说道:“但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你很乖,他偏要欺辱你;你很坏,他又会惧怕你。”
林长生捂着嘴巴,怯生生地问:“我要做个坏孩子吗?”
奶奶捏捏她的小手,摇头:“不,你要做个好孩子,对好人用好人的手段,对坏人用坏人的手段。”
“奶奶我听不懂。”
“等你长大就懂了。”
长大需要什么?
要门外的花开了又败,败了再开;要太阳东升西落,月圆月缺,星移斗转;要一年比一年高,高过奶奶,高过林夫人,高过林先生。
长大需要多久?
需要漫长的二十年,或者至亲暴病而亡,死讯传到耳边时的一瞬间。
林长生闭着眼,长长地吸一口气,再长长地吐出。
奶奶在世时,老宅大门永远光滑油亮,她偏爱炫彩夺目的颜色,也乐意纵容林长生童年时期的调皮捣蛋。
孙女太安静,太孤僻,有些无伤大雅的兴趣是好事。
每年春天,野花开遍半山腰,麻雀、斑鸠、喜鹊等飞鸟再次露头,林长生和奶奶都会在一个阳光极好的上午拎上刷子和油漆桶,给大门换一身花花绿绿的新衣服。
她们把大门涂成彩虹色,画上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小猫、小狗、小鸟、小兔……当然,必不可少还有她和奶奶。
林长生没什么绘画天赋,她画的自己就是个简简单单的火柴人,奶奶是戴着眼镜的火柴人。
林夫人觉得她在胡闹,奶奶却搂着把自己也搞成小花猫的林长生,夸她画的是艺术,简直是中国毕加索。
不知道毕加索是谁时林长生很开心,知道后……更开心了。
对任何一个孩子来说,如果她能幸运的拥有一个永远不扫兴,永远肯定她的家长,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林长生有下车,将钥匙递给侍者。
她摸了摸大门,摸到了一把剥落的黑漆。
林长生忽然有些难过,物非,人非,奶奶留下的痕迹早已被时间抹去,除了自己,可能没人还记得她。
她推开大门,石子路中间长满杂草,这些顽强的生命只要一个缝隙,一场雨水,便能冲出桎梏,骄傲地昂着头,向走过的人宣告自己的存在。
花园的喷泉干枯了,绿沉沉的水里飘着几片浮萍,苍蝇、蚊子和□□在那里安家。
短短的一段路走得林长生心里发苦,她好像从奶奶的生命走到了林夫人的生命,又好像从壮年走到暮年,从春天走到秋天。
路的尽头站着一位腰背佝偻的老妇人,她用浑浊的眼睛观察着面前身姿挺拔的年轻女人,想从她的脸上找到自己熟悉的东西。
但她老了,眼睛早就看不清东西,即便林长生又走近了两步,她也没能看清楚她的脸。
“小姐回来啦,夫人在二楼。”
“好。”
林长生推开沉重的卧室门,看到了一身红裙,赤脚踩在地毯上跳舞的林夫人。
她在跳弗拉明戈舞,这是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地区的一种舞蹈,以舞姿奔放、动作激烈、风格热情出名。
但显然林夫人并不适合跳这种舞蹈,她踩不准步子,跟不上音乐节奏,最重要的是她和弗拉明戈舞的热烈如火没有任何关系。
弗拉明戈舞是属于那些朝气蓬勃的生命的舞蹈,而林夫人却仿佛是风中落叶,年纪轻轻的便走到生命尽头。
林长生几乎要喘不上气,她走上前抱住林夫人,哽咽道:“您怎么样了,阿姨说您病得很重。”
林长生比林夫人高一个头,拥抱的时候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林长生摸到了皮肤下的根根骨头。
“我没有生病。”林夫人挣扎着,脸上带着不正常的亢奋:“阿生,快来陪妈妈跳舞。”
“您需要看医生,牛医生呢?”
“不要什么牛医生马医生!”林夫人突然暴怒,在林长生怀里拳打脚踢:“我都说了我没有生病!”
林长生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了阿姨在对她轻轻摇头。
她心中一痛,抱紧了林夫人,轻声安抚道:“好,我们不看医生,妈妈陪我坐一会儿好吗?”
她很久没有叫过林夫人妈妈,这两声从嘴巴里发出来时竟有几分陌生感。
明明“妈妈”是全人类——无论任何国籍、任何民族——婴幼儿时期学会的第一个词,它本该是人最熟悉的一个词。
林夫人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林长生,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叫我什么?”
“妈妈。”
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在下巴滴落,打湿了林夫人胸口处的衣服,仿佛是一片红色中开出了一朵深色的花。
林长生又叫了一遍:“妈妈。”
林夫人装过很多次病,或者故意给自己搞得伤痕累累,以此来换取林长生的愧疚和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