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月光(113)+番外
月光浸透了记忆里梅雨季的沉闷,裹着潮湿发腻的空气,清亮而冰凉,照在失去温度的两个人身上。
黑夜里的盲人又向月亮去讨半分欢喜,她跑啊跑,直到摔进了沟壑深坑。
才知道,原来日月相辉,日为暖,月为寒。
李婉清眼里的泪模糊了林眠的背影,现在就像在过去梦里重演过无数次的场景。她无力地抬起手,抹去自己眼底的泪,却止不住心里的酸。
“林眠,你一直在当哑巴。”她颤抖着唇,话音带着极重的哭腔,“是不是只要我退一步,你就又会把我当傻子一样骗着。”
“你不是……我才是。”林眠的头终于转了过来,她的唇角向下,表情极其不自然,像冬夜里浸在窗檐的寒霜。
“我是为了我们好,当时的情况我只能这样选。”林眠也不知道该从哪个时间节点开始说,她的思维一团乱麻,陷在回忆的深海漩涡里脱不开身。
“为了我们?”李婉清音调突然拔高,她的泪顺着这句话猛地砸在病床上。
“你选什么,在什么和什么之间选。”
“选择的目的。”
“会有什么后果。”
她定了定神,将积压了十多年的委屈全数吐了出来,眼神灰凉:“我一个都不知道。”
林眠在模糊的镜头里看清了她的绝望,就像亲临了一场雪灾,积压在瞳孔中的痛与悲,触手可及。
林眠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企图点火温暖林眠的李婉清成了雪地里奋不顾身的黑色浪漫。
“你觉得我会怎么想你?”李婉清唇角勾起一抹笑,“是觉得,你真爱我,爱到把我推走也无所谓。”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她哑然失声,表情散乱得像被风刮过。
“还是会恨你,恨你就算推走我,也无所谓。”李婉清抬脚往前迈了一步,明明她才是那个不善言辞的人,可每次都是她在逼问林眠。
林眠瞳孔一缩,像被人扼住喉咙,只吐出来三个字:“对不起。”
李婉清哭着提起她的衣领,几乎是喊:“为什么你只会说这三个字!”
“你告诉我,林眠……”
她的头深深低了下去,眼泪顺着眼角一路滑到脖颈,如同一条永不断流的河。
“都无所谓了是吗?”
林眠回握住她的手腕,头左右摇着,却因过度上涨的情绪哑然失声,纵使有千言万语,都说不出一个字。
李婉清缓缓抬起头,瞪着猩红的眼,将右手挽起来,露出了那片刻着闪电纹身的手腕。
她原本不想这样逼林眠的。
她声线零碎,不是可怜的示弱,更像是强势的诱导:“我死过一次,也无所谓。”
那道纹身下,藏着凸起的刀疤,很多道,散落得像树枝。
林眠捧起她的手腕,两只手都颤得不成样子,她像被两种极端的感觉撕扯,整个人要被完全撕开。
“你让我死吧。”
她昂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别扭的笑,眼泪却掉了下来,她再次张口,这次从下位角度,看着李婉清:“我说,你让我死吧。”
李婉清想不通,只是让她说出真相,为什么要闹到生死的地步。
生无可恋吗?
“我告诉你应该怎么死——”她的手攀上林眠的后脖颈,用了些力气,将她禁锢在自己身前。
“别死在我之前。”
因为我无法独活。
林眠想把她推开,却被牢牢抱紧,毫无还手之力。她咽下即将倾吐而出的哭喊,心里的恐惧感被无限放大,她更缺于勇气说出真相了。
“李婉清,我求你……”林眠攥紧她的衣角,“可以,当作没有听见吗?”
李婉清眼中翻涌起不甘心,她怎么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你真无耻,林眠。”李婉清扯了扯嘴角,终究还是说了这句伤人的话。
“逃避可耻,你逃避,恶心。”
林眠耳中像有电流窜来窜去,她知道李婉清在刺激她,想通过这种方式逼她说出来。
可她为什么,心如刀绞。
李婉清以为,她应该要说的,可她愈发沉默,好像自己刚才只是对着空气在控诉。
在外人看来,她们此刻紧紧拥抱着。
可人的心脏在左边,面对面的拥抱,永远无法心心相印。
良久,林眠才在她怀里吐露一句话。
“2017年,我去巴塞罗那找撞死你父母的真凶。”
李婉清瞳孔放大,却又兀地顿在原地,如果是林眠这样的叙述,那么当年的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林眠感受到李婉清松了力,却没推开,她不想看到李婉清那哀伤的神情。
“真凶的名字叫陈涛,他当年想自杀,被我拦住了。”林眠闭了闭眼,尽量用无所谓的平淡语气解释:“为了拦他,我中了两枪,万幸,没死。”
李婉清像被卸掉了浑身的力气,小腿打颤,猛地向后撤了两步,她直勾勾地盯着林眠:“还有吗……”
还有什么,是我应该知道的。
林眠抬眼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这一眼,她就已经看到了一个狼狈脆弱的李婉清。
她不敢看了。
“留学,是我不想看到你我因为模糊的真相反目成仇。”林眠说得很平静,这些事情,她本不想用说的。
可这不是辩论赛,没有母题,没有辩手,没有论据。
但必须坦诚。
“三年之后,又是十年。我原本以为我们真的此生无缘了。”窗外的霓虹灯全部黑了,只有这间病房的白炽灯亮照着,而林眠的唇,惨白、毫无生气。
她抬起右手,盯着尾指看,那圈戒指痕格外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