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月光(165)+番外
“你怎么这么瘦呀,多吃点好不好。”这句话落尾的语调太轻了,像在和她撒娇。
李婉清脸被轻轻扯着,有些艰难地从唇角挤出一个字:“嚎。”
床头倒扣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是那段还没有公开的歌曲旋律。
李婉清动作迅速,赶在林眠听清前拿过手机接通。
“喂,你好,我是李婉清。”
电话那头——
“李老师!是我,索朗达杰,央宗在你那边吗?”
李婉清很快否认:“没有,央宗怎么了吗?”
林眠穿好衣服和她面面相觑,没出声,嘴型比着:“怎么了?”
索朗达杰语速很快:“今早央宗妈妈说大早上就没看见他,而他今天也没来学校,只是留下一张纸,他说他要去神山找爸爸。”
“他说他要把爸爸的灵魂带回藏南。”
李婉清惊呼一声:“什么?”
随后拧紧眉心,她觉得心里总有一种不安感在肆虐,已经不是她现在可以控制的了。
“我马上来学校。”
挂断电话,来不及和林眠解释,刚要去找衣服,却发现林眠已经将她的衣服递过来。
她什么也没问,只有一个眼神。
很坚定很温暖的眼神,好几秒,才说:“李婉清,我都听到了。”
“我陪你一起去找央宗。”
她叫她全名时,往往是最为认真的时候。
默契无声,她们几乎是跑向学校。
最让人心惊胆战的就是今天高悬于天的太阳。
神山积雪很深,但保不准某些地方会呈现结构性积雪,这种雪堆很容易因为外力过大而瞬间崩毁。
过大风力或是过猛阳光,都能让神山变成掩埋人的坟墓。
她们赶到操场时,正好遇上带队准备出发的索浪达杰。
“索朗老师,现在就出发吗?”李婉清只穿了件简单的冲锋衣,和边上的林眠一样。
索朗达杰打量了一下她们的穿着,摇了摇头。
“你们穿得太单薄了,神山温度很低,你们再多穿些。”
林眠注意到随行队伍里有两只牦牛。
“需要牵着牦牛去吗?”
索朗达杰回头看了眼牦牛,攥紧手中牵着的绳,沉声道:“央宗牵走了小达玛,这两头牦牛平时和小达玛养在一起,带过去能更快找到他。”
小达玛是一只七岁大的牦牛,是这两只牦牛的孩子。
话毕,扎西顿珠递过来两件厚重的毛呢大衣。
“你们穿,我们熟路,很快出发。”
他的汉语并不熟练,但能让她们足以听懂。
霁思在一边有些担忧地望着她们:“李老师,你们要不别去了,索朗老师和扎西顿珠县长都是很熟悉神山的人,你们可能会有危险的。”
她抬眼,被天空上灼烈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
“人多力量大。”李婉清如是说。
人群不远处,张乐带着拍摄团队前来,自热而然地接上了李婉清的话。
“对,人多力量大,我们也过去。”
林眠转身,与张乐对视。
他显然一幅做好了一切准备的样子,拍摄团队都已经穿上了登山厚服装,还背着一个很大的爬山包。
林眠刚要开口,张乐打断。
“本来我们也要登顶神山,还有搁置着的拍摄任务。”
林眠本要再和张乐争辩,但现在已经逼近正午,越到下午,就越危险。
往往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
自然环境的变化总是最难操纵的,人只能观测,却不能时刻干涉。
“行,那现在就出发。”林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手机上给还在赶来评估风险的专家组发去一条短讯。
【麻烦尽快,一天内到达藏南地区。】
原来张乐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一定要去神山,所有东西都准备齐全。
昨天根本就不是在询问自己的意见。
临行时,央宗妈妈从校门口冲出来,给各位老师都深深鞠躬,嘴里念诵着祈福的经文,随后,向着神山虔诚地磕头。
这个被自然雪崩夺走丈夫的可怜女人,在藏北的祈愿未曾实现。
如今又在藏南,与曾经的自己反向,再次向神山祈愿。
“嗡嘛呢叭咪吽……神山护法,雪已吞我夫,稚子又犯圣山界。求您垂怜,放他一条生路;护那寻子的老师,脚踩稳当,平安下山。我在这边煨桑,经幡飘向您,每一声‘吽’都盼他们回来。”
李婉清心里泛过一阵苦涩,待央宗母亲站起后,她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我们一定会找到央宗的。”
卓玛的泪水流过她被高原强烈照射后发红的脸颊,泪痕风干,盛着这一生的悲凉。
牦牛的脚步踏在雪地,为随行的老师开拓出一条安全的道路。
它们是最熟悉这片土地的动物,是神山的孩子,大地的孩子。
如果谁能作为让神山息怒的使者,它们首当其冲。
李婉清的愁容像雨夜的乌云一般盘旋,她的手藏进口袋,不自觉攥紧成拳。
林眠看出了她的担忧,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从口袋中牵出。
握紧,放进自己的口袋。
眼神在说:不用担心,我在。
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
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
日头已爬到神山正中,天光亮得刺眼,雪坡泛着冷白的光,连风都被晒得发燥。
索朗老师牵着两头牦牛,缓步踩在没膝的积雪里。牦牛鼻息喷着白气,蹄掌陷进软雪。
噗声沉闷,走几步便不安地顿住,甩动脑袋,低低哞叫一声。
山太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