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月光(166)+番外
静得只能听见风刮过经幡的猎猎声响,和她们自己粗重的呼吸。
索朗达杰抬手遮在眉骨,望向云雾缭绕的山谷深处。
雪线以上一片苍茫,少年和小牛的踪迹,早被新落的雪盖得干干净净。
“央宗——”
他用藏语喊了一声,声音撞在陡峭的岩壁上,散在风里,没有半点回应。
两头牦牛停下脚步,低下头,用角轻轻蹭着他的手臂,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前路难行。
索朗达杰拍了拍牦牛的颈背,指尖触到冰冷的绒毛,心里的焦灼一点点往上涌。
“再往前走一段。”他低声对牦牛说,也像是对其他人说。
靴底碾过冻硬的冰碴。
林眠面前有一颗碎石,随着她们往前行进的脚步被卡在鞋底。
阳光越烈,山间的雾就越淡,可越是看得远,就越是空茫。
没有红毡袍的影子,没有小牛的叫声,连一串新鲜的脚印都寻不到。
索朗达杰攥紧腰间的绳结,那是孩子母亲临行前系上的,求神山护佑。
他抬眼望向正午高悬的日头,雪光刺得人眼发酸,再一次扬声:
“央宗——”
风声卷过,山谷沉默,只有两头牦牛,陪着他们,一步一步,向神山更深处走去。
李婉清越来越焦灼,即便手被林眠攥在手心,却还是不住地发凉。
她总觉得,这一路不会很顺利。
第84章 雪线以上
在藏族传说中,当世界第一缕阳光照耀到冈仁波齐的时候,便有了第一头牦牛。
多数藏族人相信,牦牛真正的主人,是山神,而不是人。
人只是为了对抗残酷的荒野,依赖了牦牛的力量,而这力量唯一的来源,也是荒野。
从神山最低的山口一直到逼近雪线,她们的足印都被越来越大的雪所盖住,一回头,再也找不到来时痕迹。
虽然每个人都穿得很厚,但还是无法在神山这样高海拔的地方适从气温。
索朗达杰的嗓音都喊到嘶哑,但一路过来,都没有一点央宗的痕迹。
“央宗——”
这一声,是所有人一齐喊的。
落进山谷,回荡在寂静山岭,得不到任何回应。
雪,越落越大。
钻进所有可以容纳的角落,融化在皮肤表层。
正午已经过了,三个小时的搜寻却还是一无所获。
日头越来越烈,林眠身侧的松针林上的积雪猛地滑落,塌陷在她脚边,旋即一阵山风呼啸而过。
带队的索朗达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视线被阳光填满,只有一圈圈的光晕。
雪线已经近在眼前了。
再往上走就是他从来没有踏足过的中寒区。
“太阳越来越大了——”他偏头看还在摇头晃脑的两只牦牛,手中的绳子也握得越来越紧。
这是第一次就算借用牦牛的力量,还被逼到这种地步。
积雪过膝,山风凌冽,刮得他面上的表情都沧桑了几分。
李婉清低头望着越来越厚的积雪,靠近林眠膝盖,取下手套轻轻敲了下。
“痛吗?你之前做过手术,应该还是会有所影响的。”
她没抬头。
所以林眠也看不见她脸上的担忧。
同样的,李婉清也没看见林眠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
她本来就不应该来的,膝盖受的是贯穿伤,连手术都有五成风险,何况她先前从轮椅上摔下来,又对尚未愈合的伤口造成二次伤害。
修复手术也只是让她能正常行动而已。
“早就好了,不打紧。”林眠拎着李婉清手肘,施了些力气将人捞起来,颔首往前看。
“走吧,我们快掉队了。”
李婉清死死盯着林眠的侧脸,狐疑地眯眯眼,看起来并没有相信她的说辞。
林眠用余光和她对视,面上却波澜不惊。
队伍突然停了下来,索朗达杰对着山岗另一边喊:“央宗!”
他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牵着牦牛的瘦长人影,只不过在神山的另一头。
雪线之上,目测好几公里的距离,在一片苍茫的雪山上格外突出。
他的这一声喊,引起身后几人的远望。
不约而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站立在山岗头一动不动的一人一牛。
索朗达杰几乎是拽着牦牛加速向上冲,眼里瞬间蓄满了泪,等着被低温冻结。
牦牛突然仰天哞叫一声,比任何时候都要尖锐,不再是温顺的低鸣,像冰锥扎进风里。
索朗达杰长呼一口气,握紧牦牛缰绳,指腹蹭过冻硬的牛皮:“停,雪线之上,我没来过。”
索朗达杰喉结滚了三滚,把眼底的热意压回冰里。
他只点了点头,缰绳在手里绞成死结。
牦牛刨着雪,蹄子陷进半尺,闷响被风吞得很干净。
他把藏刀往腰里按了按,指节冻得发紫。
林眠扶着膝盖站定,裤管里的冷意顺着旧伤往上爬。
她没皱眉,只是把登山杖往雪地里戳了戳,杖尖没到底,沙沙声后又是好几下晃动。
“我去吧。”她抬眼,目光扫过李婉清绷紧的下颌,声音轻得像风,却没半点商量,“小清,你带队守着,别乱走。”
李婉清要开口,林眠已经抬步,雪没到小腿肚。
一步又一步。
李婉清刚跟上一步,又被林眠一声喝止。
“我叫了专家过来,接应队伍,你留在这里等他们过来。”
张乐上前,将李婉清往回带,叹气后劝阻道:“听林眠的吧,这小家伙经常健身,身体素质没有你想得那么差。”
李婉清站在原地,看着林眠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