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月光(174)+番外
她凑近了些,不小心打掉了酒杯。
“因为不能,不是不想。”
林眠重新看地中海的海岸,一浪扑一浪,缓缓道:“李婉清,你该醒了。”
李婉清再一睁眼,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稍显热闹的病房。
身边围着很多人,她一一扫过。
白玛,央宗,张乐,霁思,索朗达杰,扎西顿珠。
没有林眠。
像是猜到她会问,霁思拍拍她的肩,声线尽量显得平稳:“林眠还没醒,但情况稳定,没有大碍。”
李婉清的心根本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稳住,她呼吸声重了些,艰难地用掌面撑着身子想起来。
但手掌明显承受不住。
白玛扶着她起身,眼泪直往下掉,心疼地盯着她手掌上缠着的纱布。
李婉清收起脸上不由自主皱起的表情,笑着同白玛解释:“不痛的,只是有点起猛了。”
张乐一直在一边没有说话,突然提高音量:“你还真是和林眠一个性子,都这么爱逞强!”
李婉清很久没有听到有长辈训斥自己,下意识缩脖子。
“连认怂的样子都一样!”
这一点李婉清无法否认。
和林眠待得越久,自己的确方方面面都变得和她有些像。
但这也很正常。
病房里终于有了些笑声。
“你先休息好,等你身体好一点,再去看林眠吧。”霁思难得也有了点训人的样子。
“嗯。”李婉清被众人盯得紧,只能先应下。
央宗在李婉清看过来的一瞬间,补上了那句在神山上就想说的话——
谢谢。
李婉清抬起手,两个微屈的大拇指,相对,点头。
谢谢。
第88章 半岛铁盒
为什么在梦境里她看不清林眠的那张脸?
李婉清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是央宗妈妈带过来的,煮得很烂,甜度对于她来说刚刚好。
“谢谢你,央宗妈妈。”李婉清眯眯眼,握着勺子的手轻轻放开,双手合十,向她行藏礼。
卓玛面上的表情在听见她的道谢后变得格外复杂,一反应过来,连连摇头。
她指窗外的神山。
李婉清视线跟随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应该是我,谢谢您和林老师带回我那愚蠢莽撞的孩子。”
卓玛坚定地认为是自己的孩子突然上山冒犯了山上的神仙,冲突了自然,不然神山不会在一个原本愿意赐福的丰收年动怒。
年轻的老师蹙眉,把还裹着纱布的手轻轻覆在桌玛有些粗糙的手背上,拍拍,安慰。
说话轻柔却有力量:“央宗拥有这个年纪其他孩子不曾有的勇敢,这一点不是莽撞,不是愚蠢。”
“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成长,而如果不是他拥有这份勇敢,我和林眠也不能从山上下来。”
桌玛显然还是有所动容,只不过还是噤若寒蝉,沉默地盯着地面。
像是做出了什么打算,她恍惚一瞬,站起身,很郑重地向李婉清鞠躬,随后启唇,沉沉道一声:“我要去赎罪。”
李婉清有些茫然,没有明白桌玛口中的“赎罪”的含义,但又很害怕是另一种极端。
她转身往门口走。
“桌玛——”
停住脚步。
“你没有罪。”
桌玛回头,眼含热泪,刻意用藏语回她:“我有。”
一扇门再一次隔绝了两个世界的人。
李婉清不会理解一个一生将信仰视作一切的人眼里的罪孽究竟是什么。
在她看来,劫后余生,应当再度感激自己还存活着能面对现实。
但在桌玛看来,两次信仰的崩塌,她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信徒,而对着自己视作苍天的神,竟然再也无法跪拜。
对于拥有坚定信仰的人,高高捧起的的供台里装着生命里的一切,一但崩塌,世界不再。
而对于没有信仰的人来说,被喜欢的人喜欢就是一种可以飞蛾扑火的伟力,一直到燃烧成灰烬都不曾悔过。
李婉清木然盯着窗外,突然很想知道另一个病房里的林眠有没有醒过来。
想知道,那片玫瑰田有没有开满一整个盛夏。
她试着将被子掀开,抬起左腿,虽然活动不算灵活,但已经能使上力了。
紧接着,左脚落地,钻进拖鞋。
右腿跟上,她双掌撑着床面,艰难起身,身体在站起的一瞬间,扯回了扶着的动作,变作拖着空气。
有点痛。
不知道她痛不痛。
李婉清腰没直得起,每一步都走得痛苦万分,却还对着空气,像是为了显化般喊:“不痛。”
如果不是汗都浸湿了额头,空气都相信了。
一步一停,她第一次走路这么吃力。
她摊开掌面,只有一片白。
不是伤到手吗?为什么腿也是痛的。
明明自己根本不知道林眠的病房在哪里,却固执地就是要先出门。
这时候再来十个张乐都拦不住她的步子。
一直到走到门边,她才意识到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手没什么力气,怎么拧开门。
于是她沿着原路返回,在床头弯下腰,拿起手机,轻声叹息:“不痛没用,痛也没用。”
面容解锁后,李婉清试图点开联系人,求助一下霁思。
但是手被包成个粽子,触屏成了最大的问题。
她沉思了几秒钟,最后用一种几乎是扭曲的姿势,用鼻子拨通了电话。
高鼻梁还能这么用?
手机震动三声,电话被接听。
“李老师?”
“嗯,是我,霁老师。”
李婉清坐在床面上,神色淡淡,敛着微笑,得体大方道:“我想去看看我女朋友,但是手使不上什么力气,打不开门,可以麻烦你过来帮我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