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园(109)
“魏先生是阴险狡诈的人。明奕,这可是你对我说的,你忘了么?”
光是昨天和今天,又遇大雨封路,无相园的消息不可能这么快走漏出去。外面堵成这样,但凡出去个人都得被撕成碎片。明奕毫不犹豫拉着雨伶往后园那条小路跑,跑到尽头,发现小路已被封死,周边也加高了围墙。
兜兜转转,她们又回到伏堂春的计策里。无相园被群起而攻,在园内的人无人能逃,最终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崛起。明奕和雨伶回到偏厅,只见伏堂春安然坐在那里喝茶。
明奕就在无相园内翻找。证物不会离开无相园,就在这里的某一处地方。明奕到伏堂春的书房去,将书房找遍,每一处上锁的地方都被她找到钥匙打开,就连镜子后的暗房也搜索了一遍。雨伶早已像她这样寻找过,一无所获,她看着明奕这样,也只剩叹息。哪怕是两个人一起翻遍了无相园,也依旧不见证物的影子。
明奕还是不肯放弃,最后来到无相园的祠堂,她先前从没进入过这里。祠堂久久无人打扫,里面是霉湿与陈灰的味道,混着残存的线香味。明奕先是站在台阶下,看到那尊金佛,也看到金佛身后的十字架。雨伶默默地走到她旁边。明奕收回视线,向前看去,看到的是那张摆列着雨家牌位的条案。
她突然觉得讽刺,上前一把挥翻了那些灵牌,也顺带掀了那条案。灵牌一层叠着一层,像是一座用砂石砾土和遗体棺椁强行堆起的坟山,条案一翻,地动山摇,坟山塌陷。灵牌在金佛的注视下如厨房水沟里填淤的废弃物一般缠作一团乱麻,不管是曾祖父还是老祖宗,此刻都横尸一处,你压着我我压着你。明奕在祠堂内寻找,连地板砖都挨个踏遍,也没找到藏物之处。
“别找了。”雨伶安抚她,可实际上雨伶也不知该怎么做。
伏堂春藏东西的地方,怎么会轻易让人找到呢?明奕就跟着雨伶出了祠堂,回到偏厅内。伏堂春依旧坐在原处,等着她们碰壁似的,即使她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明奕和雨伶也落座,正好在她对面。
“你想出去,就得让外面的人进来。”伏堂春瞧着雨伶说,“只是外面的人一旦进来,你们有可能更难出去。”
明奕直接深吸了一口气,雨伶也不回她的话。雨伶清楚,伏堂春早已被执念裹挟,谁说也不顶用的。伏堂春不知从哪弄来盒卷烟,从里面夹出一根来,放在指尖端详很久,也不见点燃。
“你想出去吗?明奕。”伏堂春手里的打火机窜出一束火苗。
雨伶和明奕陷入沉默。伏堂春最终还是点燃了那根香烟,却又迟迟不见她放在嘴边。明奕望了她一眼,就又别开视线。
“杀了我。”伏堂春说,“你想和雨伶出去,就只能杀了我。”
雨伶的目光陡然聚在伏堂春身上,只见伏堂春神情淡漠,雨伶瞧着她,她却瞧着明奕。伏堂春吸了口烟,被呛得咳嗽两声,干脆将那烟在铁盒上摁灭,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明奕身上。
“就像席先生的死一样,悄无声息地杀掉我。明奕,你会有办法的。”
“你疯了。”
“你不敢。”伏堂春说,“我只问你,所以你不敢。如果雨伶想这么做,你也会顺水推舟。”
“我不会想沾上你的血。”雨伶说。
“迫不得已的时候,你会。”伏堂春靠在椅背上,笃定道,“现在这个时间可太合适了,过时不候。明奕,你就一点这样的想法都没动过吗?”
第68章 云聚
一名仆人气喘吁吁跑过来,在堂内站了片刻,然后才开口,说雨先生的尸体还停在地窖。
雨先生昨天去世,尸体没办法拉到坟山,这样的天气又保存不了,必须尽快入土。伏堂春不吭声,雨伶和明奕也不接话。
“要不也埋到后山去吧,就埋在……”女仆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雨伶别过头去,明奕握住她的手。地窖原本是放蔬菜的地方,虽然凉爽,但也不是冰窖,厨娘不愿让尸体停留在那儿,就遣人抬了出来。两名男仆抬着尸体到侧门的檐廊,正好是伏堂春能看见的位置,貌似是非要叫她做决断。放置了一夜,尸体现在硬得像石头,再拖下去就要闻见味道了。
一条细长的尾巴从门前扫过,小卷正在尸体旁边踅来踅去,仔细嗅着。忽然,小卷抬起尾巴,冲着尸体淅淅沥沥地尿了一泡。仆人就上前驱赶它。小卷收起尾巴,一颠一颠地跑进偏厅里,躲在半月桌下小憩。
管家也过来了。她还是那身黑衣裳,头发却尽染白霜。管家站在那里,显然是有事要讲,迟迟不作声又像是在斟酌着自己的话。她在无相园住了几十年,比这里随便一名仆人都要久。
“您断了先生的鸦片以后,先生时常托夫人出门替他弄来这东西。”她对伏堂春说,“夫人为此不少在烟馆赊账,签的都是无相园的单子。外面那些人里,有几个是烟馆来的小厮;有一位是许先生的手下,许先生就是先前请您为他在总督跟前说话的那个;有一位是李夫人的手下,李夫人……”
“你不用再说。”伏堂春一手支着头,忽然又看她,“烟馆赊账?赊了多少?”
正说着,雨夫人就来了。雨夫人现在每看见伏堂春,就一副恨之入骨的神情,停在原地以这副神情对她行注目礼。伏堂春坐了一阵,终是一个起身冲到雨夫人面前,揪着她的衣领说,你个混蛋。雨夫人见伏堂春发怒,咯咯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