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园(71)
再向里面看去,在金佛脚下、供桌前边,跪着一个女孩。她的头发盘在颈后,穿的是香云纱半袖,背影纤细。女孩双手捧着一本厚书,口中念念有词。
“她念的是什么?”雨伶问。
雨仟凝神静听,答:“好像是圣经。”
在佛祖脚下念圣经吗?雨伶遥望着女孩的背影,看得那样入神。雨仟往旁边去,看到女孩的斜侧,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天呐。”
这一声惊动了念书的女孩,女孩回头,雨伶看到那是一张很美丽的脸,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女孩也看到她们,放下手中的书。雨伶这才发现,她的右手小臂缠着白布,白布已经被溢出的血浸透,一滴一滴,滴落在地。
雨仟跑回来,拉住雨伶的手。
一个男人从金佛后面走出,他从肩到脚都罩着黑色的长袍,头发齐肩,是少见的卷发。他的面目很生硬,轮廓和五官都和雨先生有几分相似。男人的年龄瞧着已过六旬,顺着台阶走到堂中,看着二人。
“你,你,过来。”
他伸手,指了指雨仟,又指了指雨伶。
雨伶和雨仟一动不动地站着。
“那里,那里有门。”他指着隔断左边说。
雨伶被雨仟牵着手,穿过隔断,到祠堂里去。
男人像是一只乌鸦,通体漆黑,如果不是刚才伸手,她们甚至以为他没有手脚。她们在祠堂正中停下,旁边是那跪坐的女孩。男人眯起眼睛,弯腰打量她们。
“外公。”雨仟唤了一声。
雨老爷直起腰,转身回到供桌前,仰望金佛。雨仟和雨伶跟着上前几步,走到那女孩的前方。雨伶偷偷回头,却发现那女孩也正瞧她。
雨伶干脆转过身,也看着那女孩。
“她是你们的姨母。”雨老爷说。
雨伶得知,这个女孩名叫伏堂春,就是父亲口中那个收养来的妹妹,他和她从未见过面。
雨仟问:“姨母为什么跪在这里?”
伏堂春什么也没说,一动不动地看着雨伶,雨伶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伏堂春手臂上的伤依旧在滴血,她的血染红了膝前的布料。
“裸体是罪。”
雨老爷不知从哪拿来他的手杖,用它轻轻点着地面。手杖的手柄是一头露着獠牙的雄狮,雄狮胸前有一颗红宝石,就像撕咬猎物后流淌在鬃毛上的鲜血。手杖一下又一下地戳在花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雨伶盯着伏堂春的纱衣、手臂、膝下的蒲团,又经此向上,视线落到她纱衣下略显起伏、裹着白布的胸口。那是她没有的东西,那种饱满和像小山一样的峰峦只有大人才有。雨仟不解地望着雨老爷,问:“为什么?”
“亚当和夏娃给人世带来原罪。人出生是罪,赤裸是罪。人穿上衣服,是为了遮掩罪恶的裸体。”
雨伶的视线继续上移,对上伏堂春的目光。她的一双眼睛深邃而漆黑,里面只有冰冷、嘲讽、审视和戏弄,像是一只恶兽。除此之外,雨伶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时候也是裸体。”
雨老爷遽然回头,看向雨仟。雨仟说完这句话,也没有因他的动作和眼神感到惊慌,只那样认真地看着他。
雨老爷盯着她。
“所以他被钉在十字架上。”
伏堂春看向雨伶的眼神忽然有所转变,有点败给雨伶的意思,那只桀骜不驯的恶兽开始臣服,开始缓和、平静、乖顺。伏堂春移开了目光,目视前方,不再看她。
雨仟没有说话。雨老爷的眼神让她不再想追问下去。
“佛祖身后为什么是十字架?”
雨伶转向雨老爷,问他。
“那不是十字架。”雨老爷说。
“那就是十字架。”雨伶说。
“不是。”
“就是。”
雨老爷用手杖敲了敲地板,“你什么都不懂。”
雨伶也没再说话。
无相园很大,比她们在广州的宅子大得多。雨仟拉着雨伶四处奔跑。无相园不仅大,还像个迷宫,不一会儿雨伶就和雨仟跑散了。她独自一人游荡在走廊里,走廊漆黑,只有百叶窗将光切割成条状吐在地毯上。两边是一幅接一幅的挂画,头顶的黄铜吊灯泛着深暗的光泽。
雨伶跑累了,也找不到雨仟,她喊了几声,空荡的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回声。声音在墙壁间撞来撞去,就像画上的人在七嘴八舌。雨伶站在走廊正中,望着背后深不见底的楼梯,不敢迈步。
“伶小姐。”
雨伶猛地回头,管家手持洋烛,站在她身后。
管家的服饰通体乌黑,领口箍着白色绣花,腰间缠着白色围带,她身后的楼梯和她的衣裙混为一色,雨伶几乎以为是两只漂浮的白瓷盘向她走来。
“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她说,“今晚老爷要宴请客人,伶小姐和仟小姐要待在房间里,不能出来打扰。”
管家走在前面,那一点微弱的烛光在楼梯间弥散。雨伶紧跟她的脚步,始终确保自己踏在烛光覆盖的范围里。她们这是在下楼,只下了一层,又走过很长一段路。管家在一扇漆黑的门前停下,走廊里闷着一股不知名的迷香,雨伶闻久了,只觉得鼻腔内有些麻木。
她看着眼前的木门,在浓郁的香气里嗅到一股陈腐的气味。
“姐姐在哪?”雨伶问她。
“在前园。”
“前园是哪?”
“你们最先进入的宅子。”
“姐姐和我住在一起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