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程宿宁站在一旁，垂眼看着地面。他能感觉到傅既临的目光偶尔从报告上抬起，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样独处的场景，太容易让他那些深埋的情感失控了。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表面那层名为“专业”的薄冰。

打印机终于停了。

程宿宁走过去，将最后几页整理好，和前面的放在一起，将一百多页报告固定成厚厚的一册。

程宿宁将报告放在傅既临的办公桌正中，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关电脑，拔掉电源，将借阅的书籍放回书架，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

每一个动作都精确、高效，像演练过无数遍。

“你可以下班了。”傅既临背对着他说。

“是。”程宿宁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傅总，那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时，傅既临忽然转过身。

“程助理。”

程宿宁停下脚步，回头。

傅既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但最终归于平静。他只是说：“路上注意安全。”

“好……谢谢傅总。”

程宿宁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电梯下降时，他靠着轿厢壁，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走出大楼时，凌晨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程宿宁裹紧外套，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第一班地铁还要一个多小时才开，他打算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坐一会儿。

走了大概两百米，他忽然想起，自己把那份报告的电子版备份U盘忘在办公室了。

他停下脚步，犹豫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回到大楼门口时，他看见保安正在和一个人说话。走近了，发现那是傅既临的司机老陈。

老陈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见程宿宁，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程助理？你怎么回来了？”

“落了东西。”程宿宁说，“陈师傅这是？”

“傅总让我送点东西过来。”老陈晃了晃手里的纸袋，“给保安的，说让转交给二十七楼加班的人。我正愁这个点联系不上你呢，正好，你直接带上去吧。”

程宿宁接过纸袋。纸袋不重，里面是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某高端酒店的logo。

他打开盖子，温热的白气飘出来。是牛奶，还加了蜂蜜，甜香的气味在凌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明显。

他站在原地，手指收紧，纸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傅总特意叮嘱要热的。”老陈说，“你快上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谢谢陈师傅。”

程宿宁再次刷卡进入大楼。

回到二十七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透过玻璃，能看见傅既临正坐在办公桌后，在看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冷峻，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铂金戒指。

程宿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又抬头看了看里面的人。

最后，他没有进去。

他将纸袋轻轻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离开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凌晨五点零三分，程宿宁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窗外天色依然漆黑，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大学时期，他也曾为了赶论文通宵。第二天早上从图书馆出来时，天也是这么将亮未亮的样子。那时候他总是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想着遥远的、不可能的未来。

现在他依然是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城市里。

但至少，他离那个人近了一些。

近到能收到一杯，以“公司”名义送来的热牛奶。

程宿宁将热水喝完，起身走出便利店。

风更冷了，他拉起外套的领子，朝地铁站走去。

第一班地铁的灯光，正从隧道深处缓缓驶来。

第5章 抑制剂危机

上午十点四十分，傅氏集团二十七层的茶水间。

程宿宁站在咖啡机前，盯着液晶屏上缓慢跳动的数字，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脱离身体了。

从凌晨到现在，他只在地铁上短暂地睡过二十分钟，然后回家洗了澡、换了衣服，准时在八点半回到了办公室。

睡眠不足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却又在某些方面异常敏锐。比如现在，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时的搏动声，能感觉到后颈腺体传来的、一阵阵发紧的灼热感。

抑制剂失效了。

不是完全失效，而是效果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衰减。通常一剂强效抑制剂可以维持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但现在是昨天下午五点注射的，到现在还不到二十个小时。

程宿宁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咖啡机发出“嘀”的一声轻响。程宿宁拿起杯子，滚烫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深褐色的表面映出他苍白的脸。他需要咖啡因，需要任何能让他保持清醒的东西。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茶水间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击中了他。

世界在瞬间倾斜、旋转，程宿宁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流理台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咖啡杯从手中滑落，在即将摔碎的瞬间被他另一只手险险接住，但滚烫的液体还是溅出来一些，在手背上留下红痕。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但也只是短短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