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妖奇谭(162)
“酆都县, 王增寿。”
王老丈畏怯不敢进,被鬼使在背后推了一把:“早去早了。”
王老丈跌入阴律司,顺势跪倒,浑身战栗。
堂上高坐的红衣判官威压如山,两侧侍立的鬼使青面獠牙,齐齐俯视伏地跪倒的新魂。
王老丈心惊胆颤,不敢抬头,只听候判处。
地府判官展开生死簿,念出王增寿何日生、何时死,一生善恶几分,阳寿几何,声震九幽。核对完毕,判官手执勾魂笔,就要勾去簿上姓名,令新魂归阴。
却在此时,勾魂笔化作一根鸡毛。
崔判官愣怔,鬼使们傻眼。
凭空出现的鸡毛在这诡谲阴森的氛围里,透着荒谬和滑稽。
阴律司静了一息后,陷入沸腾,鬼使们七嘴八舌,崔判官震怒非常。
一时间,无鬼在意堂下跪着的王老丈。
王老丈悄悄抬起头,扫眼乱成一团的幽冥殿,一个念头滋生出来。
逃!
(一)
马车驶在山路上,异常颠簸。
颜阙疑下车吐了几回,只剩满腹苦水,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反观一行闭目盘坐,身随车动,山路崎岖也安之若素。
“法师,路途还有多远?”颜阙疑气若游丝问道。
一行掀开车帘,望见远处山峰下的界碑,宽慰道:“前方便是酆都罗山,想来再有一日路程,便到了。”
“早知行路难,便不该接下秘书省这趟差事。”
颜阙疑悔恨自己耳根子软,不懂为官之道,被少监诓骗几句,说他少年才俊,正该担当重任,立下不朽功业,便稀里糊涂答应了前往酆都校对县志。
晓行夜宿一月有余,他被马车将脑子里的水颠簸出来,才醒悟,校对县志这等芝麻小事,算哪门子的不朽功业。
“路虽难行,却能增长见闻,立身行事又岂能避繁就简?”一行勉励道。
“法师说得是,是我想岔了。”颜阙疑端正态度,不再抱怨。毕竟,事已至此,抱怨无益,不如早些看开。
他就着水囊,喝了几口,歉疚道:“倒是连累法师护送,饱受旅途劳累。”
一行听说他要前往酆都县,便提议同行。相传酆都之下是冥府,或许法师认为此行凶险。有一行作伴,旅途上确实叫他放松不少。
实则一行替他卜了一卦,算出此行大凶,只是没有告诉他。
“小僧不曾来过酆都,趁此时机游览一番,也是幸事。”
马车经过酆都罗山的界碑,驶入山谷,两侧山峰陡峭,如刀斧劈开一线,头顶秃鹫盘旋,一派荒山野岭的景象。
前方道路分出两股,没有路标指引,不知哪条路通向酆都县。
二人下了马车,对着岔路口,颜阙疑端详手中残缺不全的地图。
“地图上并未标注岔路,是绘图有误,还是地形有变?”
一行望向斧削似的山峰:“兴许是地形移动,掩盖了旧时路。”
颜阙疑对着险峰咋舌:“移动这么高的山,除非地动。”
就在二人揣测之时,一个戴斗笠、穿蓑衣的老翁缓缓走来。
正愁没人指路,便来了一位老翁,颜阙疑大喜过望,礼数周到问礼后,便向老翁询问前往酆都县的山路。
老翁露出斗笠下的苍老面孔,笑眯眯指向一条道:“沿此路再行一日,便是酆都县。只是,天色已不早,还是投宿逆旅歇一夜,再赶路不迟。”
“多谢老丈!”
颜阙疑与一行重新登车,沿着老翁所指的路行驶。
“幸好有这位老丈指引,不然要露宿山头了。”颜阙疑只觉庆幸。
“荒山野岭,何处来的老丈。”一行一句话,浇灭了颜阙疑心头雀跃。
仔细回忆,当时确实不曾看见斗笠老翁从哪条路上走来,仿佛看见老翁时,他已出现在近前。
颜阙疑打个寒噤:“难道那位老丈……”他不敢说下去,只掀开一点车帘,从缝隙朝后望去。
山路上,并无斗笠老翁身影。
“法师,那我们还走这条路么?”颜阙疑紧张问道,“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改道?”
“小僧观老丈并无恶意,继续沿此路走吧。”一行做下决断,又提醒道,“老丈虽无恶意,但此路未必是坦途,还是当心些好。”
颜阙疑点点头,一颗心七上八下。
又行了半日,暮色染上荒野时,果然瞧见几间木篱茅屋,竖着逆旅的招旗,极为醒目。
马车停靠篱墙外,听见动静的逆旅老板亲自出来迎客。见客人衣着简约,却非乡野装扮,老板的脑瓜便活络了。
一面吩咐马夫搬出上等麸料,好生喂养客人的马匹;一面唤来杂役,尽快清理出两间上房。
在老板殷勤的招呼下,颜阙疑与一行走进茅屋,略显宽阔的厅堂并无旁的客人,食案坐席俱已陈旧。
两人择了一处苇席坐下,老板便伶俐地吩咐伙夫煮一份素斋、一份常食。
颜阙疑胃里空空,待胡饼与羊肉汤送上食案,便迫不及待吃起来。荒野逆旅的胡饼不如长安辅兴坊的酥脆,羊肉汤也不够鲜美,但眼下没有计较的余地,他一边怀念着长安的美食,一边吃了个精光。
一行的素斋则清淡许多,胡饼搭配米粥,更无计较。
饭毕,逆旅老板带二人前往后院歇宿处,紧急清理出来的两间上房透着久未住人的霉潮味,摆设也不过是一张六足榻,并一张矮几,委实看不出位列上房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