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妖奇谭(163)
旅途奔波,身心俱疲,颜阙疑懒得戳穿逆旅老板的居心,一行也是一派恬淡随俗的样子。
见客人并无异议,老板兴许良心上过不去,吩咐杂役送上洗漱用的热水,临去时又压低嗓音,提醒了一句:
“客人夜里若是听见马蹄声,不要理会,也不要开门。”
颜阙疑没能琢磨出其中的意味,老板已经溜走了。
“莫非夜里还有投宿的客人?”颜阙疑原以为荒野逆旅,少有住客。
“想来夜里并不宁静,两不相犯即可,颜公子闭门歇息吧。”一行叮嘱道。
颜阙疑遂关好门窗,洗漱后倒上卧榻,忍着霉腐气息,盖上被褥,几息之间便沉入睡眠。
兴许是夕食羊肉汤过咸,他在口干舌燥中迷蒙醒转,摸索去矮几上倒茶,却摸了个空。洗漱用的热水已耗尽,而茶水,本就被老板给省了。
准备忍耐着口渴重新倒回榻上,却隐约听见前面厅堂传出模糊的喧哗,以及碗碟杯盏碰撞之声,似有客人在宴饮。
他愈发口渴了。
只讨碗水喝便够了。这般想着,他揉着朦胧睡眼,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冷冽的夜风将杂沓的马蹄声送入耳畔,还有客人陆续入店?
厅堂灯火璀璨,一时恍惚以为置身长安酒肆,颜阙疑眼神迷离,迈入厅堂。
蔽旧的苇席上坐满了身穿甲胄的兵卒,食案上摆满了丰盛的酒馔,兵卒们有吃有喝,宴席气氛浓烈。
颜阙疑走向临近的一席,客气问礼:“敢问诸位军爷驻守哪个州府?可是连夜换防?”
一个摘掉头盔,发髻下一片深褐色的甲士回道:“咱们是酆都的府兵,夤夜出巡,你是何人?”
颜阙疑自我介绍道:“在下是投宿的旅人,夜里口渴,见军爷们宴饮,便想能否讨碗水喝?”
甲士将颜阙疑拉入席中,按他坐下,端起一碗酒,慷慨道:“七尺之躯,当饮烈酒,喝什么水!”
颜阙疑被迫灌下一碗烧酒,以为会辣嗓子,谁知,滑入肚腹的烧酒竟寡淡无味,非酒非水,也不解渴。
兵卒们吃饱喝足,吆喝着时辰已到,该上路了。
头顶深褐色发髻的甲士拉着颜阙疑起身,邀请道:“看你是个读书人,不如给府君做个文书,好处少不了你,我也能得几个赏钱。”
颜阙疑本欲拒绝,眼底清明却渐渐弥散,头脑也沉入一片混沌,木然回应:“好。”
众兵卒涌出客店,颜阙疑被携裹其中,昏昏沉沉上了甲士的马,一同踏入浓稠夜色。
第122章
(二)
兵卒们身穿腐朽斑驳的甲胄, 骑着断肢残缺的马匹,死寂地跋涉在深夜。
阴兵夜巡,蹄声杂沓, 道旁草木凋零,混不似白日景象。
颜阙疑瞳孔失去色泽,被面目惨白的甲士拘在身前,两人共乘一骑, 向着更为晦暗的夜路前行。
忽然,捻动佛珠的泠然声响,跨越阴阳之界。
一道白衣僧人身影, 捻珠缓步,从漂浮的冷雾中走来, 巡夜的甲士不得不勒马。
“府兵夜巡, 何人拦路?”持戈甲士发出威吓,屡屡黑气自他口中漫出。
“长安僧人, 法号一行。”
“修行之人,为何踏入异界之路?”
“自是因为阴司府兵借道人间,却不遵两界法则,挟走阳寿未尽之人。”
“此人亲口同意为阴司府君效力, 愿意同我们上路,可算不得胁迫。”
“是否胁迫, 需看颜公子本意。”
一行念声佛号, 纶音穿过森森冷雾与层层阴兵,直抵颜阙疑耳畔,令他瞳孔震动,自昏沉中苏醒。
他茫然四顾,不知为何身在马上, 还陷在形容诡异的大军中央。
“我这是在哪儿?”
“颜公子。”隔着里外数重阴兵,一行唤道。
“法师?”颜阙疑目光落向前方,找寻到熟悉的身影,才算有些安全感。
“颜公子可愿随小僧回去?”一行问道。
“好的!法师快带我走!”颜阙疑点头如捣蒜。
夜里的甲士们透着阴森诡谲,颜阙疑深感畏惧,想从身后甲士的桎梏中逃离。这名甲士近在咫尺,仿佛有无穷的寒意正透过甲胄,传到他身上。
“你要反悔,不肯任府君文书?”身后的甲士吐字森寒。
颜阙疑僵硬扭头,正对上甲士死人般的目光。此时,颜阙疑才看清,头盔下,甲士乱发成绺,板结着深褐色的东西,是早已不知凝固了多少个年头的,血渍。
颜阙疑瞪大眼瞳,惊恐地发不出声音。
身下的马匹忽然动了起来,阴司府兵挟裹着浓浓黑雾向前奔行,似要将拦路的僧人踏在马下。
一行的身影陷入阴兵大军中,每一瞬都毫无窒碍地越过十几个鬼兵,虚影一般,与它们错身而过,几瞬之间,便来到颜阙疑身边。
“走。”一行抓住颜阙疑手臂,将他从阴兵马上拖下。
拘着颜阙疑的甲士挥出戈矛,却只刺穿僧人虚影。
颜阙疑只觉耳畔阴风阵阵,凄风冷雾扑面而来,昏头胀脑地被拖着疾行,几乎脚不点地。
一行拉着他几乎是在瞬息之间,穿过整支阴兵队伍。
前方,重重黑雾中摇曳起一盏灯。
近了,发现是逆旅灯火。
颜阙疑直接穿门而过,茫然站在自己房中。
六足榻上,躺着一个人。这个人,是他自己。
一行在他身后拍了一掌,他向前跌去,跌入自己尚有余温的躯壳。
随即,他猛然从榻上坐起,冷汗涔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