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晚钟(68)
温砚修现在连楚宁住了院都不知道。
后面几天,楚宁脑中的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她有爱她的爸爸妈妈,有很大很大的卧室、衣帽间、书房,她在钢琴房练琴、在练功室跳芭蕾、在园子里写生画画。
她蔷薇科花朵过敏,于是所有运进楚宅的花都要经过最严格的检查流程。
她有一柜子的漂亮宝石,祖母绿、鸽子血、蓝眼泪,都是顶级无烧,比温砚修送她的要多得多。
还有数不完的漂亮小裙子,和各种包包、公主鞋、蝴蝶结。
爸爸叫楚天竹,是沪申艺术协会会长,襟怀坦白。
妈妈叫樊兰,古香古韵的旗袍美人,擅古琴也擅工笔,画得一手好竹。
两人因竹结情,婚后便在宅子里种了大片的竹林,凤尾竹、金镶玉、紫竹…楚宁怔怔,难怪她当初看大屿山寺庙的那片竹子,莫名地熟悉。
那是她十五岁之前的生活,幸福、美满、无忧无虑。
“天啊…”文嘉懿听楚宁娓娓道来,两眼发光,“宁宁!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沪申独生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白富美大小姐!”
她小时候和家人去沪申那带旅游过,对那里的园林印象很深,不像港岛这种用金银珠宝堆砌起来的建筑物,空有奢丽华美的外壳,很容易变得土气;那的别院都小桥流水,古典韵味十足,美得特别有意境。
难怪楚宁举手投足间,这样落落大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话真是不假。
“嘉懿,我想回沪申,能不能拜托晏以哥安排我回去?”
沪申是她的家,她要回家,要找爸爸妈妈。
她要找楚天竹告温砚修的状!他欺负她,对她说狠话,惹她哭!
爸爸很宠她的,会给她主持公道,肯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楚家在沪申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所有人都宠着她的,她有很多很多的爱,根本不差温砚修一颗真心。
她之前居然还想着为他留在港岛?!爹地妈咪要是知道了一定会伤心,会觉得她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白甜、恋爱脑…
失忆真是要命,她居然做过那么丢人的事。
楚宁忽然变得很有底气,她不差他那份虚情假意,她背后有整个楚家、有爸爸妈妈、有很多真心真意的爱,才不缺他那点怜悯和责任心。
亏她之前还总担心自己是温砚修的拖油瓶,明明能养她两年是温砚修的荣幸才对。
楚宁还没意识到她大脑并没有完全恢复好,有关楚家日益落寞、有关她在班里被以楚宓为首一帮人暗中针对、有关楚宅最后的那场大火…她都没想起来,大脑的保护机制只让她回忆起了那些幸福的、开心的糖果,把最痛苦的砒霜都藏了起来,让这个才十八岁零两周的小女孩,能再短暂地保留一会儿童真和纯粹。
她还天真地以为沪申是童话世界,以为爸爸妈妈会笑呵呵地迎接她回家。
以为那里没了温砚修,不用看他和那位舒小姐你侬我侬,她就不会伤心了。
“宁宁…”文嘉懿没想到分别来得这样快,探了探她的脑门,“你决定好了吗,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烧迷糊了?”
她盯着楚宁看,模样还是那副模样,眼睛、鼻子、嘴,精致得像芭比娃娃;可又有些不同,那股倔强劲儿变得更加明显。
说话更有底气了,带点娇意,但笑起来还是很乖很甜。
“我很清醒。”楚宁弯了弯唇,“嘉懿,港岛不是我的家,沪申才是,我肯定要回去呀。”
“就当…这两年是做了一场梦吧,既然醒了,就不用装睡了。”
文嘉懿想了想,觉得也是,总好过她继续沉溺在温砚修的悲痛中,她可忘不了楚宁被拒绝那晚,哭得快窒息过去,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她都要心疼死了。
“你决定了就回去,我永远支持你!”
楚宁点头,很坚定。
文嘉懿试探地多嘴:“那温砚修呢?要不要告诉他一声。”
楚宁条件反射地捂住耳朵,不想听他的名字,摇头:“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才不想见他!”
她一秒钟都不想在港岛待,这里有太多温砚修的影子。
这两年,他承载了她太多依赖,甚至称之为信仰都不为过。正因为如此,坍塌到来,才显得那么撕心裂肺。
温砚修没她想象中那样在乎她。
他说让她娇气、让她把山顶别墅当家、让她自在快乐,都是假象,是逢场作戏,随口宽慰而已。
他亲口否定了他们朝夕相处的两年。
他的冷漠、稳重、清醒、克制,都历历在目,楚宁感觉到发自骨底的凉意,决定回沪申时,她心底竟然一丝对他的眷恋都没有。
她本来就不属于港岛,因为温砚修,她才有了归属。
而现在,没有任何留下的必要了。
在文家的掩护下,楚宁溜回了山顶别墅一趟,只带了必要的证件和布丢出来。布丢交由文嘉懿照顾,她保证回沪申一切顺利的话,会时不时回来看看它。
两个小姑娘紧紧地抱了很久,然后依依不舍地挥手。
十二点一刻,文晏以的私人飞机在港岛机场起飞,机上的乘客只有楚宁自己。
趁着穿过云层之前,她通过舷窗往外俯瞰港岛。
楚宁这才意识到她对这座城市仍然陌生,她的学习、生活、玩乐都是围绕温砚修的,她看到的,只是他想让她看到的港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