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之录(12)+番外
门拉开一线,夜风涌入,裹挟着沙漠深处干冷的沙土气息。
她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婴。”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他“使者”。
林婴喉间微紧。
“……嗯。”
沉默。
极长的沉默。
“罢了,”她轻声说,“没什么。”
门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风声吞没。
林婴独自站在黑暗中,怀中的羊皮纸硌着胸口,微微发烫。
他站了很久。
久到影卫终于走近,在门外低声唤他:“使者,该回宫了。”
他才动身。
回宫的路同样漫长。
林婴跨入宫门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他走过长廊,经过夜的寝宫时,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那扇门紧闭着。
他不知道夜此刻是否在里面,是睡了,还是又在彻夜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文书。也不知道夜手臂上的伤,是否已经换了新药。
他只知道,自己袖中藏着一幅陵寝北侧的旧地图,心底记着一枚黑色纽扣的花纹。
两条路,他都走了。
如今,它们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缓交汇。
他在门前站了片刻。
终究没有叩门。
转身,向自己的净室走去。
身后,长廊依旧幽深。
第13章 祭影
林婴收到了奎茵的信。
不是帛书,不是帕子,是一卷看似寻常的《陵寝修葺沿革志》,混在新送进书房的一批典籍里。第三十七页与三十八页之间,夹着一张极薄的热砂纸——那是大漠深处特产的纸料,遇热则字迹隐没,遇冷方显。
林婴将纸页贴近窗缝。
夜风凛冽,细密的字迹一行行浮现出来。
是陵寝周边的布防图。
卫队换防时辰、哨位空缺间隙、陵寝北侧那条被新墙堵死却并未填实的旧甬道——奎茵用极淡的墨线,一笔一划,为他在那张错综复杂的棋盘上,标出了唯一一枚棋子可以落下的空当。
三日后。申时三刻。换防间隙,约一盏茶的时间。
他把热砂纸凑近烛火。纸张遇热,字迹迅速褪去,重新归于一片空白。
他将它折成方形,收入怀中最贴身的内袋。
隔着衣料,那纸片轻若无物,他却觉得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冰。
——
秋祭当日,天未亮时,宫中已动了起来。
林婴站在净室窗前,看着一队队卫兵鱼贯穿过廊下,甲胄碰撞声在晨雾里显得沉闷而遥远。远处大殿方向,隐约传来礼官的唱诵声,低沉绵长,像沙漠深处吹过的风。
他换上那身最朴素的外袍,颜色灰暗,不绣纹样——是初入宫时随行李带来的旧衣,从没穿过。影卫只在门外远远守着,不会留意这种细节。
辰时,王室仪仗出宫。
他站在廊柱后,看见亨利国王乘着那架鎏金御辇缓缓驶过,王后琼氏在其侧,面上覆着薄纱,遮住了大半神情。夜骑马随行,玄色祭服衬得他面色愈白,眉眼间是那种林婴已渐渐熟悉的、拒人千里的淡漠。
他并未向这边投来一瞥。
林婴垂下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这一刻寻找夜的视线,也不知道自己期待在那视线里看见什么。
仪仗远去,宫门在晨光中缓缓合拢。
他转身,向书房走去。
——
申时二刻,林婴从书房后窗翻出。
影卫今日只有一人轮值,被他以“需静阅半日,不必入内叨扰”为由留在门外。窗后那丛夹竹桃长得足够茂密,足够遮住一个弯身疾行的人影。
他贴着墙根,沿着昨夜在心中描摹过无数遍的路线,绕过两处无人的偏殿,穿过一道废弃的窄廊——那廊尽头是堵矮墙,墙外便是通往陵寝的官道。
奎茵说,这道墙是守卫死角。
她说对了。
林婴翻过矮墙,落地时膝盖磕在碎石上,闷响一声。他顾不上疼,压低身形,混入官道旁稀疏的灌木丛。
远处,陵寝的轮廓已在暮色中隐隐浮现。
——
陵寝北侧比他想得更荒凉。
祭典的喧嚣被阻隔在南面的高墙之外,传到这里时已只剩模糊的回响。旧采石场的入口隐在一片嶙峋的乱石后,若非刻意寻找,绝不会有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林婴按着奎茵给的路线,绕过两处坍塌的工棚,踩着一地粗砺的石屑,终于看见了那间棚屋。
它比他想得更不起眼——低矮,灰暗,像一块被遗忘在这片废土上的旧伤疤。门是铁制的,表面锈迹斑斑,但门轴处却异常干净,没有积尘。
有人常来。
林婴屏息四顾。暮色四合,周遭无人。
他伸手,试探着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像压抑了太久的叹息。
他侧身闪入,将门在身后虚掩。
屋内很暗,没有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那浓稠的黑暗。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屋中央那只巨大的陶瓮。
瓮口封着厚重的麻布,麻布边缘浸透了干涸后呈褐色的渍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他无比熟悉又本能恐惧的气味——
血。
陈旧的、反复浸润过的、早已与陶土融为一体的血。
林婴喉头发紧。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向墙角。
那里立着一座矮几,几上供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像。
不是王室祭典中常见的先祖像。
是一头生着双翼的巨兽,人立而起,口衔利刃,双眼嵌着两枚暗红的石珠。
火光不知从何处透入,恰好映在那两枚石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