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之录(13)+番外
那一瞬,林婴几乎以为它在看自己。
他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凉的铁门。
——
林婴不知道自己在那间棚屋里站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能挪动脚步时,双腿几乎失去知觉。
他走向那只陶瓮。
麻布封得很紧,边缘用蜡密封。他取出贴身的小刀,割开一道细缝,向内窥视。
黑暗。
以及某种浓稠的、反射着微光的液体。
他不需要凑近去嗅。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后退,再后退。
然后,他看见了门边角落里那只被匆忙遗落的器物。
一只黑陶盏。
他弯下腰,将它拾起。
盏壁乌沉,底部有一道极浅的、被摩挲过无数遍的细痕——不是血渍,是指痕。二十年,有人一遍一遍,把这盏攥在掌心。
他将盏翻过来。
盏底没有纹章,没有标记。
只有两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刻字,笔画稚拙,像初学陶艺的人留下的落款。
“琼”。
林婴怔住。
他记得奎茵说过,琼皇后少女时代曾习陶艺,出嫁后方才搁下。
那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
这盏在这里,放了二十年。
他忽然不明白自己此刻涌上心头的,究竟是什么。
——
回宫的路比来时更长。
他翻过矮墙时膝盖旧伤复发,一瘸一拐地穿过那道废弃的窄廊。影卫还在藏书阁门外守着,见他从窗后回来,只当他在夹竹桃下待得久了些,并未多问。
他独自走回净室,将门合上。
黑陶盏被他藏入枕下。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
久到夜色彻底落下来,久到窗外再无任何人声。
他终于躺下,却一夜无眠。
他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尊铜像——双翼,利齿,暗红的眼珠。
以及那盏乌沉的陶器。
他想起书房那本《南疆异兽图鉴》上的记载。
“畏银,厌光,昼伏夜出,噬血而生。”
银。
棚屋里没有银。
只有陶。只有瓮。只有血。
为什么不用银?
除非——
林婴闭上眼。
他不敢再往下想。
——
次日清晨,有人叩门。
不是影卫的节奏。
林婴起身,拉开门。
夜站在门外。
他仍穿着昨日那身玄色祭服,衣角沾着风尘,眼下有淡淡青痕——像是一夜未睡,又像是一夜奔袭。
他没有踏入,只是站在门边,看着林婴。
目光越过他的脸,落在他眼底那两团淡淡的青影上。
然后开口,声音很低:
“昨晚,你去了哪里。”
不是疑问。
林婴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再编造任何借口。
“……陵寝北侧。”他说,“旧采石场,那间棚屋。”
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你去那里做什么”,也没有问“谁给你指的路”。
他只是沉默。
极长的沉默。
“你看到了。”夜说。
“我看到了陶瓮。”林婴一字一顿,“我看到了铜像。我看到了血。”
他顿了顿,迎上夜那双金色的眼睛:
“殿下,尸坑里的血,来自你父亲。”
夜没有说话。
晨光从他身后透入,将他的脸切出明暗分明的影。
林婴看着那张脸。
那张他曾觉得难以捉摸、曾暗暗戒备、也曾——他此刻不愿承认——在深夜门前驻足时,想知道他伤口是否愈合的脸。
此刻,他只感到陌生。
“你呢。”林婴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在说话,“你也一样吗。”
夜抬眼。
那一瞬,林婴在他眼底看见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讥诮。
是——
他不敢辨认那是什么。
“……你怕我。”夜说。
不是疑问。
林婴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夜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我生来如此,这是我无法抉择的事情。”
林婴没有说话。
夜也没有看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裂了缝的石像。
“我母亲……”他顿了顿,那个称谓从他唇间吐出时,像含着碎玻璃,“她恨我。”
“从我出生的第一眼,她就恨我。”
“因为她不是自己想变成这样的。”
夜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她生我时难产,血止不住。父亲给她喝了他的血——不是为了让她成为什么,只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也成了和他一样的东西。”
“她恨父亲,恨那杯血,恨那座困住她的宫殿。可她最恨的……”
他停了很久。
“……是我。”
“因为我活着,就证明她咽下了那杯毒药。因为我站在这里,就证明她没有死成,也没有逃掉。”
“我是她永世的枷锁,是会行走的罪证。”
林婴的指尖蜷了起来。
他想起了枕下那盏刻着“琼”字的黑陶。
那不是母亲给夜的。
那是少女时期的琼,还不认识亨利、还不知道自己会被夺走一切的琼——为某个她尚未见面的孩子烧的。
那个孩子后来出生了。
她恨他。
但那盏她没有带走,没有摔碎,甚至没有讨回。
它落在夜手里。
他把它藏在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