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做了什么？

他封了他的记忆，推开他的靠近，冷言冷语赶他离开。

“我不是……”

他嗓音沙哑，几乎听不清，“不想你记得。”

陆昭的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

声音轻得像风。

他知道谢停云怕他背负恩情，怕他活得沉重。可正因为知道，才更痛。

你以为抹去记忆就能还我自由？

可我的心从来就不由你说了算。

金光仍在流转，贯穿天地的光柱未散。雪还在下，落在两人肩头，又迅速蒸成白雾。他们站在废墟中央，一个满面泪痕，一个唇角带血，彼此紧扣的手从未松开。

谢停云的呼吸很乱。

他感觉到陆昭的手在动，指尖慢慢覆上他攥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背。温热的，带着颤抖的热度。那只手很小，不如他常年握剑的手宽大有力，却固执地贴上来，一圈圈收紧。

像要把他从冰窟里拽出来。

“别……”

他想说“别这样”，可话卡在喉咙里。

陆昭仰起脸，泪痕未干，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要我忘了？”

他声音哑，却一字一顿，“那你呢？你凭什么一个人扛？”

谢停云没答。

也不能答。

因为他知道，一旦开口，就是万丈悬崖。

师徒也好，师尊也罢，所有维持至今的身份，都会在这一刻崩塌。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撑了。

玉牌彻底碎裂，最后一丝微光熄灭。识海剧痛如裂，眼前阵阵发黑。他靠着意志强撑站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心却始终没松。

陆昭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忽然用力一扯。

谢停云猝不及防，被拉得向前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血腥味，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狼狈，苍白，满身裂痕。

“听着。”

陆昭咬牙，声音低却狠，“我记不记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知道了。”

他顿了顿，指尖狠狠掐进谢停云手背。

“所以从今往后，你的命，我不许你再一个人管。”

第61章 当年清醒封记忆

谢停云的意识被那道裂开的玉牌拽入深渊。

眼前雪光刺目，寒风卷着碎冰抽打脸颊。他站在一间熟悉的静室里，月白道袍下摆沾着未干的血迹，袖口卷至小臂，指尖凝着银光符印。十二岁的自己跪在床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床上躺着七岁的陆昭，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脸色青白，嘴唇泛紫。他刚从禁地把他背回来，三更天，暴雪封山，山路冻得像铁板。孩子一路上没哭也没喊，只是喘得厉害，脚步越来越沉，最后几乎是爬着把他拖进屋的。

可现在，他必须抹去这一切。

银光符印缓缓压向幼童眉心，细如发丝的光缕钻入皮肤。那孩子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像被踩住脖颈的小兽。谢停云的手抖了一下，符印偏了半寸。

不能停。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幻象又来了——

小陆昭背着他在雪地里走，一步一滑，脚印陷进冻土三寸。寒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少年膝盖打颤，却始终没松手。背上的人越来越重，他的呼吸粗得像破风箱，可还在往前挪。

“快了……”

幻影中，那孩子喃喃自语，“师尊……撑住。”

谢停云睁眼，眼尾骤然发烫。

他知道这记忆一旦留下，陆昭就会一辈子背负“我救过你”的枷锁。他会看着自己咳血闭关时自责，会因他每一次突破反噬而痛苦，会活得比谁都沉重。

可他不想让他这样活。

哪怕背负忘恩负义之名，哪怕被误解为冷酷无情，他也得把这段记忆剜出去。

双手重新结诀，银光再度凝聚。他盯着那张稚嫩的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莫要再记起这蚀骨之痛。”

符印落下。

一层层光丝缠绕眉心，深入识海。幼童的身体剧烈抽搐，额角渗出冷汗，手指无意识抓挠床单，指甲断裂也不知疼。谢停云咬紧牙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全是汗，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往生镜残片浮在半空，映出两人身影。镜面忽明忽暗，像在呼吸。银光暴涨的刹那，谢停云猛然喷出一口血，溅在镜面上，顺着弧度蜿蜒流下。他靠着床沿才没倒下，额头冷汗滚落，唇色褪尽，整个人晃了两下，仍死死撑住。

封印完成。

现实中的陆昭仍在废墟中央，双脚离地半寸，被金光托着。泪水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滑进衣领。他看见了——那个十二岁的少年跪在血泊中，颤抖着手将符印压向他的眉心，明明心疼得眼尾发红，却硬是没收回手。

他知道谢停云怕什么。

怕他记得那份恩情，怕他活得不像自己。

可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你以为忘了，就能轻松？

右肩魂血印记突然剧痛，金纹浮现，光芒大盛。他想喊，声带却僵硬如铁。他只能睁着眼，看着幻境里的谢停云一步步完成封印，看着他嘴角溢血，看着他摇摇欲坠，看着他用尽力气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他多想冲进去，抓住那只手。

可他动不了。

一半意识滞留现实，感知到谢停云的手还扣着他左臂，掌心滚烫，五指收得发白；另一半深陷幻境，亲眼看着对方亲手斩断他们的过往。两种感觉撕扯着他，像要把灵魂扯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