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不能走。

喘息刚稳了两下，斗场另一头的铁闸“嘎吱”一声升起，腐臭味比刚才更浓。三道黑影钻出来，肩高过人，背脊上不是骨刺，而是嵌着碎铁片，走动时哗啦作响。它们眼睛泛黄，嘴角裂到耳根，爪尖滴着黑油似的液体，在黄沙上烧出一个个小坑。

看台又炸了锅。“新货！是炼魔堂驯的‘铁脊犬’！”“听说能撕开筑基修士的护体灵光！”“这回有好戏看了！”

陆昭没抬头。他盯着自己脚边的一摊血，已经发黑结块。他动了动手腕，铁链还在，但锁扣松了一圈——刚才搏杀时挣断了半截。他慢慢把铜契从齿间取下，换到左手攥紧，右手撑地，想站起来。

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

掌心砸进混着血浆的沙地，火辣辣地疼。他咬牙，重新撑起，这次右腿跟上，一点一点把身子抬起来。站定那一刻，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发灰，耳朵里全是嗡鸣。他低头看了看左肩，旧疤崩开了，血正顺着肋下流，浸透破裤腰。

三头铁脊犬没急着扑。

它们散开，呈三角围住他，喉咙里滚着低吼，爪子刨地，留下三道冒着黑烟的划痕。

陆昭抬起手，用袖口残布擦了擦脸上的血。动作慢，像是在拖延，其实是在等——等心跳压下来，等手指不再抖。

第一头冲上来时，他没躲。

反身迎上去，矮身钻进它腹下，双手猛地插进两侧肋骨缝隙。骨头咯吱响，他借力一掀，整个人腾空翻起，右脚狠狠踩在第二头颅顶，借势跃向后方。落地时踉跄两步，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沙地上。

三头犬同时低吼，逼近。

他站在原地，没再跑。右手缓缓抬起来，指尖抹过唇角血迹，然后往地上一划——一道横线，不深，但清晰。

“过这线者，非我。”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自己听见了。

下一瞬，三头齐扑。

他冲上去，拳如剑出。

第一拳砸中左侧犬的鼻梁，骨头碎裂，黄血喷溅。那畜生哀嚎后退，他追击一步，膝盖顶进它下颚，咔的一声，颈骨错位。它瘫了。

右边那头趁机扑来，利爪撕开他小腹旧伤，三道深口再度崩裂，血涌出来。他不管，顺势抓住它前肢，借力旋身，将它甩向中间那头。两只撞在一起，尘土飞扬。

他没停。

冲进缺口，一拳砸向中间那头的眼眶。指节断裂的痛传来，他像是感觉不到，拔拳再砸，第三次，眼珠爆开。那畜生疯了，乱撞乱咬，他侧身闪避，却被它尾巴扫中胸口，整个人飞出去，砸在沙地上，滑出数尺。

观众席狂吼：“死了没？死了没？！”

他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沫。想撑起，手臂一软，又塌下去。沙粒粘在脸上，混着血，像一层硬壳。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头顶昏黄的天。

不行。

还没完。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脑子猛地一清。嘴里全是铁锈味，他吐掉碎牙，左手抠进沙地，一寸一寸把自己拽起来。

站直时，三头犬只剩两头还能动。左边那只眼窝淌血，右边那只前腿折了，但仍低吼着，不肯退。

他盯着它们，忽然笑了下。

笑得很轻，嘴角扯动时牵到伤口，血又流下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头犬同时扑来。

他没闪。

迎面撞上最前一头，双手卡住它咽喉，任它利爪撕开自己肩膀，硬是把它往下压，膝盖顶住它脊椎，发力一折。

咔吧。

它不动了。

最后一头停在两丈外，喘着粗气，眼里有了惧意。

陆昭站着，胸口剧烈起伏，血从各处伤口渗出，在脚下积了一小滩。他抬起手，抹了把脸，再看时，掌心全是红。

他一步步走过去。

那头犬后退。

他忽然暴起冲刺。

犬本能扑来，但他早有预判，滚到侧面，伸手抓住它后腿踝关节，用力一拧。骨节错位，犬哀鸣跪地。他骑上去，手臂锁住脖颈，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拉。

肌肉绷紧，青筋暴起。

犬挣扎，舌头伸出，眼球充血。

十息，二十息。

终于，不动了。

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活了！那小子又活了！”

“疯子！真是个疯子！”

“押他赢的发了！快赔钱！”

陆昭松手，瘫坐在尸堆中央。

胸口像被碾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感。他低头看自己——小腹、肩膀、大腿全在流血，右臂衣袖被撕开，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指尖发抖，连握拳都费劲。

他慢慢抬起手，看了看那枚铜契。

还攥在左手，沾满血，黏在掌心。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远处，边城西郊的瞭望塔上，一道身影立于风沙之中，望向这边。但陆昭看不见。

他只是坐着，喘息，握紧那块铜牌。

血还在滴，一滴，两滴，落在沙地上，迅速被吸干。

他抬起脸，看向高台空位。

那里已经没人了。

但门还没开。

他也没动。

精疲力竭的身体压着意识，可眼睛始终睁着。

夜风刮过耳畔，像谁在低语。

他忽然想起什么。

不是谁说过的话，也不是谁教的道理。

只是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剑修立世，不在无伤，在不退。”

他不知道这话从哪来，也不记得谁讲过。

但它就在这时候，死死钉在他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