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霆坐在最边上，一个人。他碗里的粥和大家一样稀，没人给他添。

他喝了一口。寡淡，没味。

他忽然想起苏曼做饭的时候。她总是给老人盛稠的，年轻人盛稀的，自己那份比所有人都稀，有时候就是一碗米汤。但他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一句。

吃完饭，周野他们准备出门。今天要去更远的地方——周边三公里内的废墟已经被翻过无数遍，再往远走，危险翻倍，但不走不行。东西在减少，嘴没少。

周野他爸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爸，有事？”周野问。

老人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今天……能不能多找点？你妈这几天舍不得吃，我看她脸色不太好。”

周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尽力。”

他走了。

李国栋他爸站在另一间屋子的门口，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李国栋被他看得发毛，走过去问怎么了。

老人摇了摇头，又咳嗽了几声，摆摆手让他走。

孙浩那边，他妈把他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小浩，那个姓苏的姑娘，什么时候回来？”

孙浩愣了一下：“妈，她走了，不回来了。”

“走了？”老太太眉头皱起来，“那以后谁做饭？”

“您做啊，您和阿姨们轮着。”

老太太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那粮食呢？谁管？”

孙浩没回答。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话，但没说出来。

傍晚，周野他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今天收获不多。几包受潮的挂面，半袋发霉的米，还有一些从废弃药店里翻出来的过期药。比昨天还少。

晚饭还是周野他妈做的。她把那几包挂面煮了，切了两片腊肉进去，算是加了荤腥。

分碗的时候，周野他爸照例把自己那碗往儿子面前推。周野按住碗，声音有些硬：

“爸，你吃你的。”

“我不饿。”

“你中午就没吃多少。”

老人不说话了。

李国栋那边，他爸咳嗽着，还是要把自己碗里的拨给他。李国栋站起来，端着碗走开了。

“国栋？”他爸喊他。

李国栋没回头。

孙浩低头吃饭，谁也不看。他妈坐在他旁边，筷子动得很慢，碗里的面几乎没少。

吃完饭，周野他妈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那个姑娘，做饭真好。”

没人接话。

她又说：“她怎么就走了呢？”

还是没人接话。

周野攥着那顶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李国栋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孙浩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睡。

陆霆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队长。”周野忽然喊他。

陆霆停住。

周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陆霆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继续走了。

夜很深的时候，陆霆一个人坐在窗边。

他想起苏曼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很慢。他醒着，没有起来。

他以为她只是去洗手间。

如果那天晚上他起来了呢？

如果他在走廊里拦住她了呢？

她会留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变了。

没有她做饭，几个老人轮流掌勺，做出来的东西只能说能吃，跟苏曼的手艺没法比。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分配。

苏曼在的时候，她从不多说，只是把饭端到每个人面前。稠的给老人，稀的给年轻人，自己喝汤。从来没人问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看见她喝的是什么。

陆霆闭上眼睛。

他想起苏曼走之前，最后一次物资分配。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说以后由他统一分配。他报了那个数字——三个月的存量，除以十二个人，得出的每人每日配给量。

当时没人说话。

现在他知道了，话都在心里。

孙浩那几个眼神，周野那几次沉默，李国栋那个蹲在角落里的背影——他们早就不满了。只是当时不满的是苏曼，觉得她分得少。

现在他们知道了，苏曼分得不少。

陆霆忽然想起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如果没有收留周野他们，如果只有他和苏曼两个人……

他知道这样想不对。周野是他的战友，是他带出来的兵。李国栋、孙浩，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他们信任他，千里迢迢来投奔他，他把他们收下，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

如果没有他们——

如果没有他们，苏曼还会走吗？

第二天早上，早饭还是稀的。

周野他妈把锅端上来的时候，看了陆霆一眼，欲言又止。

陆霆没看她。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今天我和周野一组，去东边。”他说，“李国栋和孙浩一组，去西边。”

没人有异议。

吃完饭，两组人分头出发。

路上，周野忽然说：“队长，我妈昨天跟我说，粮食可能不够了。”

陆霆没说话。

“她说如果实在不够，她和爸可以少吃点。”周野顿了顿，“我说不用。”

陆霆还是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周野忽然停下来。

“队长，”他低着头，攥着那顶帽子，“我想问你个事。”

陆霆看着他。

“如果苏小姐走之前，没有留下那堆东西，”周野的声音很慢，像每个字都很重，“咱们现在是不是已经没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