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起来吧。好好活着，就是谢我了。”

几个人爬起来，擦擦眼角，又各自忙活去了。

沈婆婆去厨房做饭，阿桂去喂鸡鸭，二牛去放牛羊，沈福去守着大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院墙外，人间地狱，饿殍遍野。

院墙里，四季如春，岁月静好。

蓝浅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那片绿油油的菜地，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小东西，看着那几个忙忙碌碌的身影。

她轻轻舒了口气。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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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逃荒富商9

季横觉得自己真是走投无路了。

翻过两座山，他确实找到了有人烟的地方——一个比周家村还破的小村子，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面黄肌瘦，眼冒绿光。他本想弄点吃的就继续走，结果那村里的人比他还狠，见他带着刀，十几个人围上来要抢。

他杀了两个，跑了。

伤没好利索，又添了新伤。

继续往前走，遇到一伙逃荒的流民，几十号人，饿疯了，看见他拿着刀也不怕，像狼一样扑上来。他且战且退，又杀了几个，但自己也挨了几下，差点把命搭进去。

好不容易甩掉那些人，他躲在一个山洞里养伤，伤口却发了炎，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没有药，没有吃的，没有水——连尿都没有，因为根本没东西可尿。

他躺在山洞里，迷迷糊糊地想起周翠花。

想起她把那半碗黄的液体递给他，想起她一小口一小口喝剩下的那些，想起她每天把干粮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他。

想起他走的那天夜里，她出去找水，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都没关。

季横在山洞里躺了五天，硬扛过来了。

扛过来之后，他开始往回走。

不是因为愧疚。他季横这辈子就没愧疚过。

是因为他发现，一个人真的活不下去。

伤没好利索，走不快；身上有刀，走到哪儿都是靶子；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早晚得死。

而周翠花——那女人又笨又蠢，好忽悠。只要他回去，说几句好话，她肯定还会收留他。毕竟她一个人也活不下去，她需要他，就像他需要她一样。

各取所需。

他想得很明白。

又走了三天，他终于回到了周家村。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空荡荡的，死气沉沉。他走到那间破屋门口，推开门——

屋里没人。

草席还在，墙角那堆干草还在，破锅破罐子还在。但人没了。

季横愣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往外走，在村里转了一圈。

没有。

他去了那棵老槐树下——没有。

他去了那个早就干涸的小水坑——没有。

他站在村口，看着空荡荡的土路，忽然有点烦躁。

那女人……死了？

他想起她那副瘦得皮包骨的样子，想起她走路都打晃的腿。他走了这几天，她一个人，没吃没喝……

死了也正常。

季横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你……回来了？”

很轻，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季横猛地回头。

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底下，慢慢站起一个人。

是周翠花。

她穿着破烂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土，瘦得像个骷髅架子。她扶着树干，看着他，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季横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翠花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十几步远，谁也没动。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卷起一蓬尘土。

最后是季横先开了口。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我……回来了。”

周翠花看着他，没说话。

季横往前走了一步：“那什么……我出去找吃的，找了几天，没找到。想着你还在这儿，就……就回来了。”

周翠花还是没说话。

季横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他看见她的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看见她的眼睛陷下去两个深坑，看见她扶着树干的手，瘦得像鸡爪子。

他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但他很快把那点发虚压下去。他季横什么时候心虚过？他又没欠她的。那些日子她伺候他，他记着，但那是她自愿的。他走了，也是没办法。他要是带着她，两个人都得死。

现在他回来了，就是给她机会。她应该感激才对。

“你一个人活不下去。”他说，语气尽量放得诚恳，“我也是。咱俩搭个伴，总比一个人强。你……你愿意不？”

周翠花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季横都有点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然后，她开口了。

“你是觉得我傻，好骗，对不对？”

季横一愣。

周翠花的声音很哑，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去找水。回来，你就不在了。门都没关。”

季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周翠花继续说：“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想，你是不是死了。我想，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你死了，也不是我不要你。是你根本就没把我当人。我就是个傻子，伺候你那么久，把自己仅有的东西都给你，结果你连句话都没有，说走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