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10)
……鲫鱼。
胆大包天的小丫头!她怎么敢!谢琚恨不得立刻将这小姑娘按在名士雅集上——这时候名士们又很是权威了——让她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风姿特出,什么叫美玉琼琚。
但迎上小皇太女关切的神情,所有的怒火都得压回去。现在是个傻子。傻子是不会生气的。
好气哦,可是又只能微笑。
谢琚眼睁睁地看着盛尧使一种“我为你着想”的慈爱目光望着他,伸手拍拍他的手,以示亲近。
于是,在满心要把她按在地上摩擦的滔天怒火中。
“好呀。”他说,言语从齿间轻柔缓慢地碾过,温顺美丽地低下头,“我很喜欢。”
漂亮又和暖,听得盛尧心里一松。
因此她再拍一拍他的手,对他说,“那你就叫我……嗯,‘阿摇’好了。”她想起那摇摇晃晃的步辇,和摇摇晃晃的玉旒,接着补充:“摇摇欲坠的摇。”
“阿摇。”
这谢四公子念道,只是更加温暖地看着她。
“走吧,鲫鱼,”放下折寿的大名,盛尧心中轻了许多,朝着灯火通明的西厢走去,忽然也明快了不少,“我带你去你的新家。”
*
别苑西厢的屋子,比盛尧自己的寝殿还要宽敞些。里头熏笼烧得暖意融融,陈设虽不奢华,却样样精致考究,显然是谢相早就备下的。
盛尧将人送到门口,看着宫人伺候他脱下狐裘,换上家常的袍子,自家屋檐被侵占的不满,总算稍微打发了些。毕竟是客,总不好太苛待。
回到自己那间显得阴冷的寝殿,盛尧才彻底放松下来。她躺在榻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卷。
当心,她告诉自己,毕竟是谢家的人。即使是个漂亮傻子。这张脸,这种无辜又依赖的神态,太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须得要警惕。
*
接下来的几天,出乎皇太女意料,谢琚当真闭门不出。
据西厢伺候的宫人回报,这位四公子每日的生活,常常是睡着的。醒的时候,就找个最暖和的地方,譬如窗边的软榻,或是熏笼旁的地席,抱着个手炉,一坐就是一下午。
盛尧偷偷去看过一次。隔着窗棂,只见他长发散在肩头,平和地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午后的冬日暖阳照进来,金黄的光影如同披帛般缀上他的身形,轮廓锐利,眉目浅淡。
似乎睡着了,呼吸十分平稳,神情很是安详。就真的像一条养在暖水里的名贵锦鲤,懒洋洋的,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管享受自己的安逸。
安逸,那是绝不可能的。
自那日太庙事变之后,她便再未见过谢丞相。可谢相的意志,却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别苑之中。
每日清晨,老黄门令都会捧来一堆奏表简章。
盛尧起初还心惊胆战,以为是要她表态。可展开一看,才发现这些都不关乎军国大事,是一封封来自各郡县的“献瑞”表章。
今日是东海紫气升腾,绵延三百里,现五色神龟,背负洛书,上有“女主昌”三字;明日是司州有凤来仪,口衔朱果,跪舞长鸣三日而不去;后日又是扬郡降下甘霖,枯木逢春,有老翁梦见神女,言“天下当归坤元”。
谶纬之说编得有鼻子有眼,引经据典,仿佛她盛尧并非一个被临时推上台的假太子,乃是真正天命所归的圣人。
盛尧一卷卷地看过去,心里明白,这些东西,可不是给她看的,只是教她知道。是谢丞相借她的手,发往天下,昭告四方。每一封奏章背后,都是一个明确的表态。呈上贺表,便是承认了她这“皇太女”的身份,归顺了谢氏。
让人窒息。每一个“祥瑞”都在把她往悬崖边推一步,都在激怒那些虎视眈眈的诸侯。能感觉到,时间不多了。
老太傅曾不止一次在她面前痛骂过当今天下的局势,她寻思,诸侯们至少有两位,此刻怕是正在延请才子,打磨檄文了。
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以“清君侧,诛国贼,下女孽,正天纲”的名义,挥师东进。
而谢巡,也必在准备用兵。
这几日都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何时发难,均有可能。
盛尧将奏表合上,揉揉额角。殿外的宫女禀报,说西厢房那边,四公子累日未曾进食,也不让任何人进去。
盛尧起身就走。可别死在她这里!谢巡把儿子塞给她,名为伴驾,实为质子。亲自带着食盒,往西厢房去。
阳光照在雪地上,有些晃眼。她推开虚掩的门,混着名贵熏香的暖气扑面而来。
而那个三日未出的谢琚,此刻仍然倚在窗边一张铺着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茜色的衣袍委顿在地下,好似锦鲤拖着它透明的长长尾巴。
盛尧打开食盒,端出一碗温热的杏仁酪和几碟糕点:“起来吃点东西吧,你都三天没吃了。”
谢琚却不动,呆了半晌,从软榻上起身。
盛尧见他微微倾侧,悠悠问道:
“殿下……是来喂我的么?”
“不是。”盛尧清楚地打断他,将他往后一推,“你为什么不吃饭?”
却只推了个空。青年已自行退开了半步。
回神。盛尧拍拍脸颊,指着桌上的食物,又问:“你为什么不吃饭?”
他散漫地一挥手:“我不喜欢这些人,我不想见到他们。”
他说的“这些人”,自然是指别苑里伺候的宫人。
盛尧心里一沉。不喜欢?她何尝又喜欢呢?在她之前,各位皇帝被拥立来去,东宫多年虚位,现今这些宫人,大多是从各地贡来的。也只名义上是伺候皇太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