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180)
一通鼓进, 一通金退。
盛尧猫在巷口角门后,看过两眼, 便觉得连心口都跟着一踏一陷的步点挣动。
不愧是贪狼孤臣,萧重手里这支部曲,军纪严明。
但盛尧也瞧出点端倪。萧重的兵卒确实精悍,可毕竟数量有限。
云梦城防不止这一支人马, 此时四周火光大作,对面依托高墙顽抗,而远处的其他校尉营垒,火把正似游龙般纷纷朝这边涌来。
萧重缺点什么。
她从袖底摸出紫檀木棨,深深呼吸一口气,解下外头灰袍裹好手,跑出阴影。
“干什么干什么!退后!滚远点!”
负责警戒后军的曲侯转头, 就见一个浑身是泥的小个子,不知怎么钻过了外围封锁,正大剌剌地站在街垒的火光里。
“军镇要地!再上前半步, 就地格杀!”两把长戟登时交叉成个“乂”字,直抵她的咽喉。
“我是将军大人请来的上客!”
盛尧不敢去碰腰间的兵刃,她双手高举, 将雕刻着虓虎的木棨自火光中高高亮起。
“将此木棨送进去!告诉萧重,”
军侯眼光一凝。虓虎木棨的规格太高,非都督心腹绝无可能拿得出来,这瘦弱得犹如落汤鸡般的少年,开口居然直呼将军名讳。
她冷冷道,“平原侯身边的那个小官来救他的命!再不相见,今夜他的项上人头便要悬在世子府的旗杆上了!”
话张狂得意外,但现下是非常之时,郡城人事混乱。曲侯晓得萧将军今日骤然发难,起因正是“平原侯遇刺”,这人若是使节身边近人,或许真有干系。
曲侯不敢擅专,抬手示意弓弩手莫放暗箭,接过木棨,使个眼色让两名卒子将她架住,亲自转身往阵中奔去。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让出一道。铁甲交刮,长街那头有一群人匆匆行来。
为首簇拥的是萧重。
他全不似白日间细布青袍的懒散闲官模样。现在变得面色沉肃冷厉,一身筩袖铁铠,大步走近,眼眸扫过被戟兵架着的盛尧。
“是你?”萧重停下脚步,几乎是气极反笑,“你一个谢家床榻上的娈宠,逃了命,跑来军阵前说救我的命?”
他将刀往泥水里一顿:“我那日是不是太好说话,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在这个时候来耍花招!”
“我不来,你今夜就成反贼了!”
盛尧也不挣扎,“郡城你纵然攻下来。左右营垒的兵马一合围,萧大人,你这叫逼宫谋逆。不论是你胜了,还是你败了,都活不成!”
萧重不与她废话,厉声道:“阵前乱我军心,拉走斩了。成王败寇,史书是给活人写的。”
他杀气腾腾,但盛尧知道他没有底气。
这是一样的,他和她是一类人,都在人潮簇拥中遮掩自己的恐慌。
“你骗鬼呢!”眼见两边要动手,盛尧大声道,“不是史书!”
“是如今的四方诸侯!纵然你篡逆杀亲,做了楚公,谢家和高家就能打着‘讨不臣’的旗号,合兵把你这刚得来的云梦一口吞掉!”
萧重眼角一抽。
这是他今夜骤然举兵,心底扎得最深的刺。这小东西虽然生得薄弱,看局势的眼光竟这般毒辣。
“还等什么!”他向旁边怒吼,“他——”
“我能救你。”盛尧截下他的话,抬起下颌,“我能救你。”
……
四下沉默。
“……原来是个疯傻的。”
萧重反而神情顿解,向左右兵士大笑,身后将官本来被她叫破心思,这一下恐惧散开,各自神情也变得放松,
萧重厉声道:“虽然如此,阵前胡言乱语,也留不得你。”
“我能救你。”少女又耐心道。在一众高大的甲兵间,灰衣凌乱,满脸污泥血水。
“你需要天子的黄钺,中枢朝廷的‘密诏’。”
“你要奉诏除恶。萧将军,你现在必须得让我保护。”
此言一出,周围几十名握着兵刃的校尉亲兵,真就像看着一个疯子,差点在乱军街道上笑出声来。
“让你保护?”
萧重都禁不住真乐了,问道:
“黄钺?大义密诏?”
“你这伴枕的断袖小子,是突发的失心疯?还是昨夜在小谢侯床榻上吃迷魂药吃多了,没清醒?”
他抬起持刀的手,语声鄙薄,“就凭你?你一个中都使节的陪床小厮,哪来的天威密诏,你配吗?”
嘲弄与杀气交织而下,重压在盛尧肩头。
但她也倒不慌。从腾龙台深处走出来的皇太女,早已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权柄,也接纳了权力的重量。
盛尧将额角流下的污水擦掉。
黑亮眼瞳冷静地凝视着南楚的孤臣。
“我不配,因为小吏是假的。”
少女低下头,从贴身的里衣深处,郑重地掏出一枚用丝帛包裹的檀木印鉴,将字符转过,迎着满街的刀光火把,托在掌心。
赤砂鲜红:奉太女节。
少女立在那,任凭夜风吹拂沾血的长发:
“但皇太女是真的,我是个女人。”
“皇太女……?”萧重一僵。
突兀转折的话锋过于离奇,却能印上这小厮不合时宜的眼界,以及此刻直面生死的从容。
再怎么掩饰,一个男宠也不该有那样锐烈的帝王骨相。
“原来是太女殿下。”
萧重寒着脸,纵然心惊,却也不敢松口。
“殿下好胆识。可一方空印能有什么用处?我在此处斩了你,将你们一起算在乱军和世子头上。谁又能证明你来过云梦?你凭什么来庇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