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鬼你养大的老婆跟人跑了(254)
他身上冷得像块冰。她只能不停地烧柴、捡柴、烧柴——根本无法离开这片营地——她无法带他去任何地方。
莘善端下煮沸的药汤, 放得稍凉一些, 才轻轻推了推耿秋,将他唤醒。
他费力地睁开双眼, 无神地望着眼前脉脉燃烧的火焰,嘴角极轻地弯起一个弧度。
莘善将木罐递至他的嘴边, 看着他如耄耋老人般虚弱颓然的模样,心中极为不忍。
昨晚煮肉汤时,她考虑过割开自己的腕子, 滴入几滴血进去——毕竟她被制造时,也用了息壤。
但是,她下不去手。
耿秋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啜饮着那淡红色的药汤,呼出的气息, 沉重污浊。
莘善拧紧双眉, 屏住呼吸——他身上的腐臭味, 又重了些。
她那把用来切肉的匕首很是锋利。它原先的木柄在山火中烧没了,只剩下它顽强的自我,在烈焰中淬炼得愈发坚硬冷冽。
莘善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泛着寒光的刃口, 静静地盯着眼前的火。她听见才喝完药的耿秋,喘息声渐渐平缓下来, 于是便转过头去,笑着问他:“饿不饿?”
耿秋侧躺着,用羸弱的胳膊艰难地支起他不算重的上半身。
他疲惫地望着她,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大人......别管我了......”
这句话, 耿秋每天都说。像是再没别的话可对她讲般。但他还是会乖乖吃下、喝下她递给他的一切。
莘善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只能笑了笑,起身走到旁边那棵大树下。
树根处,摆了一小堆新鲜的野果——不是她采的。
她仍僵笑着,捡起了几个完全成熟、散发着浓郁气息的果子。
耿秋用牙磕破了野果外皮,吮吸着里面的汁肉。
莘善看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要去哪儿?
巫宝在外游荡,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无趣了,便随时可以回家。
那她呢?她凭什么在外游荡的?
巫宝说的很对。她就是个依附别人活着的东西,随着别人飘荡。吸血,吸血。像块甩不掉的腐肉。
因此,从第一眼看见巫宝起,她便厌恶他。剥去那层她刻意裹上的“叔公”外壳后,底下是她忌恨的本身——巫宝。
......好恶心的名字。
莘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冷笑声。
“大人......大人?”
耿秋的呼唤声细若蚊蝻。莘善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摆出一副温柔的笑脸,从他手上接过吃剩的果核。
“你要解手吗?”她善解人意地问道。
耿秋噎了一下,视线迟滞地从她脸上游移到自己的手上:“不......”
“可是你......”莘善噤了声。真正面对死亡的寸寸逼近时,即使再迟钝的人,也能敏锐嗅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她抿紧了唇,悄悄瞥了他一眼——青黑,暗黄,没有人形。
先前耿秋发疯时,还失禁过。这些天他精神渐好,吃得多了些,却再没排泄过。
莘善每天都会问他,他也会答,而后两人便陷进眼下这样的沉默里——长久的,喘不过气的。
“大人......”耿秋忽然缓缓抬起眼,看向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罕见地、莫名地亮起一丝微光,“求您......带我走......”
莘善呆愣地望着他,只觉得他说的话......万分熟悉。
“带我走吧......”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她下意识地抬手握住,心头猛震。
她缓缓垂下头,看着自己掌心中如枯枝般嶙峋的手,正微微颤抖。
“带我走......”
她战战兢兢地移动自己的手掌,缓缓圈住他的手腕——那层皮干薄得像陈年的草纸,松垮地裹着底下细得吓人的骨头。
人的骨头,原来可以细成这样。
莘善抬起头,睁圆了眼:“好......”
依旧是,没什么可带的。
孑然一身的她,背起了耿秋,手上攥着那把匕首。
他真的轻得可怖,莘善甚至不敢将他再往上颠一颠。
一条条肋骨清晰地印在她背上,可他的腹部却软塌塌地鼓胀着——那诡异的触感贴着她的脊背,让她浑身发毛,像有无数的蚂蚁正往骨头缝里钻。
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去。
虽说是耿秋要她带他走,他却有自己想去的地方——他的家。
她恍惚地听从他的指引,赤脚踏过一片焦黑的死寂。
有人来过这儿。
莘善低头看着地上灰烬中那正常大小的脚印,又瞥向旁边散落的骨骼残骸。
“再翻过这座山......”耿秋气若游丝地提醒道。
“好......”莘善恹恹地应了一声,脑袋耷拉着,一步一步地往坡上爬。
谁都有家......谁都能回家......
而她甚至都没有爹娘。
莘善脚下踩过一根碳化的树枝,清脆的触感与声响自脚底窜遍她的全身。
她低下头,终于看见——也闻见——那被她一直刻意忽略的帝屋珠。
它一直都在。随着她的每一下动作,敲击在她心口上方的胸骨上——咚!
闷响传遍全身,宣示着它的存在。
莘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熟悉的辛香气,淡淡的腐臭味,还有四周万物毁灭后的焦糊味。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那轻易制造出大片阴影的神祇——他背对着她,矗立在山头。晨起的旭日,自他面前升起。
莘善只怔了一瞬,便立即转向侧边,默契地绕过他的影子。而他也同样默契地从另一侧下山了。
他像巡视领地的野兽,留下数对硕大而清晰的脚印,烙在这如焚场的脱扈山上,无声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