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只是伸出手，把他衣襟上的沙子轻轻拂掉。几粒细沙落在地上，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她看着那些沙子，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回了自己屋。

门轻轻关上。

张志和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几粒沙——它们还在那儿，在月光下，细细的，白白的。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他照常翻过后院。

有时候直接去陆沉家——后门虚掩着，一推就开。有时候陆沉的车停在巷口，黑着灯，等他。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陆沉照常先凑过来，吻他一下。

什么都没变。

但什么都变了。

第44章 温差

那天之后，老街的白天与夜晚，温差越来越大。

大到像两个世界，两种人生，两张完全不同的脸。

白天，他们在同一条街上，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人。

陆沉守在修理厂，满手机油，蹲在冰冷的车架底下。有人来修车，他抬头说话，低头干活，收钱找零，表情和从前一模一样，平静、寡言、看不出半点心事。只是他再也不敢往醋厂的方向多看一眼。街坊的眼睛太尖，闲话太密，多看一秒，都可能被揪出藏在底下的心思。

他只能盯着地上的螺丝，盯着沾油的手套，盯着眼前的一切，就是不看那条通往张志和的路。

张志和在醋厂，刷缸、翻料、搅醋糟，动作熟练得不用思考。偶尔有人路过喊一声“小和”，他抬头笑笑应声，又立刻低下头。只有在收工的那一刻，他会往修理厂的方向，悄悄站两秒。

就两秒。

多一秒，都怕被人看见。

李婶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她站在醋厂门口，一把拉住张志和的手，笑得满脸热心：“小和啊，真是个好孩子，陆沉爷爷走得放心，有你这么照顾他，我们老街坊可都看着呢。”

张志和脸上立刻堆起温和的笑，点头应着：“应该的。”

手被她紧紧握着，脸上笑着，心里却空得发慌，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是最标准的、好孩子的表情，也是最假的表情。

中午回家吃饭，母亲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坐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重得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她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默默扒饭。可那一眼里的担忧、疑惑、欲言又止，比任何责备都伤人。

父亲全程没看他。

一口饭，一口菜，沉默得像尊石像。吃完，放下碗，站起身，一言不发走进卧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

那扇门，像把他彻底隔在了外面。

张志和放下碗，声音平静：“我出去走走。”

不等回应，他推门出去。

走到巷口，风一吹，他才觉得浑身发紧。

脚步不受控制，往陆沉家的方向走。

门一推开，陆沉就站在屋里。

只一眼，他就看出张志和不对劲。

脸上没表情，眼神沉得发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陆沉没问，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往旁边让了让。

张志和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那一声轻响，像把整个白天的压抑，全都关在了门外。

他站在玄关，一动不动。陆沉慢慢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没有声音，只有呼吸。

下一秒，张志和伸出手，猛地把陆沉拉进怀里，抱得极紧，紧得像要把人嵌进自己骨头里，勒得陆沉微微发疼，却半点没躲。

“怎么了？”陆沉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轻轻的。

张志和没说话，只是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用力吸了一口气。

是陆沉的味道。干净、温暖、安稳。

这个屋子里，只有这个味道，是真的。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李婶今天又夸我了。”

陆沉收紧手臂，抱得更紧，没说话。

“她说我是好孩子，爷爷托付得放心。”

张志和顿了顿，喉结滚了滚。

“我妈看我那一眼。我爸不理我，吃完饭，门一关，连话都不想跟我说。”

说完，他把陆沉抱得更狠了一点，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陆沉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慢而温柔。

“他们不懂。”

“我知道。”

“但我们懂。”

四个字，轻轻落下，却砸在张志和心上。

他缓缓松开陆沉，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昏黄的路灯光透进来，落在两张脸上，明明暗暗。

张志和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他的眉骨，滑过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

陆沉没躲，微微张嘴，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指尖。

那一下很轻，却像一簇火，“唰”地点燃了所有压抑。

张志和伸手，把陆沉按在墙上，低头吻了下去。

不是平日里温柔缠绵的吻，是带着力度、带着委屈、带着憋了一整天的情绪的吻。带着李婶那句虚伪的夸赞，带着母亲那一眼沉重的沉默，带着父亲关上的那扇门，带着整条老街的目光，全都砸在这个吻里。

陆沉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反而抬手抱住他的脖子，用力把他往自己身上拉。

他全盘接住。

跌跌撞撞往卧室走，衣服落在玄关，落在客厅，落在卧室门口，一路散落。

倒在床上的时候，陆沉仰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泛着一层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