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赌协议(18)
沈行知,沈行知。
十年前,怕拖累他,悄无声息一个人逃走;十年后,怕拖垮他,竟连自己的命都敢赌。
这个疯子。
陆衡闭了闭眼,将眼底那抹极度痛楚的猩红死死压了下去。
“从现在起,”陆衡重新睁开眼,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忆锚项目无限期停摆。实验室立刻断网,所有服务器全部物理封存,不准任何人触碰。”
于松洁猛地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可是陆总,对赌协议——那可是数十亿的投入,若是违约……”
“我说了,停摆。”
陆衡冷冷地打断他,目光如刀,扫过于松洁和周渺:“芯片存在致命隐患,实验终止是必然。对赌协议输了,我来赔;所有损失,陆氏来担。记住,没有我的授权,任何人敢碰那块瓦尔哈拉的芯片一下,我让他把牢底坐穿。”
他顿了顿,抱着沈行知的脚步微微停顿,侧头丢下最后一句警告,语气里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今晚实验室里发生的事,尤其是那些全息投影,半个字都不准外传。如果走漏半点风声,你们应该清楚,陆氏的法务部从不会手下留情。”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惨白的脸色,抱着沈行知,大步走向实验室门口。
第10章
意识是从一片极其深邃的泥沼中, 一丝一缕挣扎着浮上来的。
沈行知最先感受到的是光。
尽管病房的遮光帘已经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盏极暗的壁灯,但那微弱的光线刺入眼底时, 依然引发了神经末梢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他本能地蹙起眉, 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哼。
“别动。”
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出原声的嗓音, 在极近的地方骤然响起。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却透着冰凉的手,掌心覆上了他的眼睛,替他挡住了那点微弱的光源。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沈行知的呼吸有些沉重,隔着制氧面罩,每一次呼吸都在透明的塑料罩上蒙起一层白雾。他缓了许久, 大脑里那种过载后的尖锐嗡鸣才稍微褪去一些。
他试着偏过头, 那只覆在眼睛上的手便顺势滑落,却依旧悬停在他脸颊旁, 像是不敢触碰,又像是舍不得离开。
视野渐渐聚焦。
病床边, 陆衡坐在那把冷硬的皮椅上。他身上还是去实验室时的那套高定西装, 但此刻外套已经被随意地扔在了一旁, 衬衫领口的扣子扯开了两颗,领带不翼而飞。
那张向来冷峻、运筹帷幄的脸上, 透着一种灰败的疲倦。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下颌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这是沈行知见过的, 陆衡最狼狈的样子。
“……陆衡。”
沈行知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 微弱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风, 带着喉咙撕裂般的沙哑。
陆衡猛地倾身, 死死盯着他, 眼底有狂怒、有后怕、还有一层几乎要碎掉的水光。
“闭嘴。留着你的命去跟医生解释。”
陆衡的声音冷硬得像是在下达最后的判决, 但那只紧紧攥住床沿、指关节泛白的手,却彻底出卖了他,“沈行知,你如果是想用这种方式甩掉我,我告诉你,做梦。”
沈行知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却又连碰都不敢碰他一下的紧绷模样,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指尖发着颤,够到了氧气面罩的边缘,用力往下一拉。
“滴——滴——滴——!”
旁边的监护仪因为他呼吸的急促和血氧下降,瞬间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你疯了!戴上!”
陆衡目眦欲裂,猛地站起身要去按他的手。
“47.2……”
沈行知反手一把抓住了陆衡的袖口。
他的力气小得可怜,却带着一种极其固执的、属于孤狼的骄傲。他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差点疯掉的男人,用尽全力,吐出了几个字:
“频宽,47.2 赫兹……相位差,0.015 毫秒……”
陆衡僵住了。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距离沈行知的脸颊只有几厘米,却再也落不下去。
病房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监护仪急促的滴答声,在空气中反复回荡,格外刺耳。
沈行知胸口剧烈起伏着,因为缺氧,脸色愈发惨白,但那双看着陆衡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燃烧生命后最后的光。
“切断电源前的那半秒……系统抓到了。”他喘息着,干涸的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又嚣张得意的笑,“白噪音的峰值……完美适配。我把它……写进了主板缓存。”
他死死抓着陆衡那名贵的衬衫布料,像是在交接最致命的权杖:
“去……去推进临床……对赌协议……”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光渐渐涣散,却依旧固执地锁着陆衡的影子:
“我们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点支撑着他的精气神仿佛也随之抽离。他的手无力地垂落,跌回雪白的床单上。
陆衡僵立在原地。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整整三秒。直到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再次刺破寂静,他才像是被猛然惊醒。
他伸手,以不可思议的轻柔,替沈行知重新戴好了氧气面罩。
然后转身按下呼叫铃,声音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冷硬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医生,病人醒了。准备后续治疗方案。”
沈行知眼里强撑着最后一丝急切,嘴唇微弱地翕动着。
陆衡俯身,微颤的手掌轻轻地抚着他的额头,强行替他闭上那双不肯安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