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赌协议(4)
“沈行知,你消失的时候,跟我讲过地道吗?”
沈行知瞳孔微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陆衡却不再看他,重新握上门把手,声音平淡得近乎残酷:
“那是风险管控。核心资产曾经有过流失记录,投资方要求增加锁定期,很合理。”
“咔哒。”
门被关上。
会议室里重归寂静。
沈行知呆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刚才握笔时留下的压痕。
核心资产。
流失记录。
锁定期。
每一个词都是冰冷的商业术语,组合在一起,却像是一座为他量身打造的牢笼。
十年。
他自嘲地笑了笑,站起身来。
眼眶却有些不受控地发热。
他们的感情,在如今的陆衡眼里,只是一笔一败涂地的风险投资吧。
走出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时,傍晚的风裹挟着城市的喧闹扑面而来。
沈行知下意识地裹紧了那件褪色的冲锋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带着味道的压抑彻底置换出去。
很独特的气味。
沉,凝,淡,不让人陶醉,却让人流连。
让他想起,傍晚时的图书馆。
那时的夕阳,以及那个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看书的少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到账短信。
三亿美金,分批入账。第一笔已经到位。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最终锁屏,塞回兜里。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实感。像是脖子上多了一道金枷锁,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至少,命保住了。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位于城郊结合部的地址。
旧纺织厂改造的创意园里,大部分公司已经下班,只有最深处的那栋红砖楼还亮着灯。
沈行知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混杂着咖啡、泡面和电子元件发热的味道迎面扑来。这是属于他的味道,粗糙,鲜活,比陆衡那个 22℃的无菌会议室让人安心得多。
“师兄!”
一个穿着超大码灰色卫衣的女生从旁边的实验室里冲了出来,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道活泼的弧线。她怀里抱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还闪烁着未完成的代码界面。
周渺,脑机接口方向的直博生,也是这个濒临破产的作坊里最年轻的算法核心。
她几乎是滑步停在了沈行知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视线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又被更迫切的期待取代。
“怎么样?要到粮草了不?”
话是轻松的,语气却透着沉。
在这个实习工资只能勉强够买奶茶的地方,她跟着沈行知耗了整整两年。没人比她更清楚,如果这笔资金不到位,下周服务器就要被停机,他们引以为傲的“忆锚”模型就会变成一堆废码。
沈行知看着眼前这张充满朝气的面孔,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惯常的笑容,嘴角上扬三十度,标准的三分纵容,三分自嘲,加四分漫不经心。
“急什么。”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在她面前晃了晃,“钱到账了。”
周渺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下一秒,她差点把手里的平板扔出去。
“真的?!”
她忍不住握拳挥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太好了!我就知道师兄出马肯定没问题!于哥他们还在里面赌能不能撑过今晚呢,这下不用拆机器卖零件了!”
周渺的喜悦是如此直白且毫无保留,像一束强光,刺得沈行知有些睁不开眼。
“行了,别高兴得太早。”沈行知抬手压了压,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场面迅速安静下来,“钱不是白拿的。从今天开始,项目进入三期封闭开发。所有人员签署保密协议,没有节假日,直到FDA审批通过。”
“没问题!”周渺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笑得灿烂,“只要能跑通模型,住在这儿都行。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沈行知笑了笑,没说话。
穿过得知了消息而欢呼的人群,沈行知走向最里面的服务器机房。
防弹玻璃后,那些由消费级显卡堆叠起来的集群正在嗡嗡作响,指示灯疯狂闪烁,像是一颗脆弱的心脏。
这就是那个存在“微秒级延迟”的隐患,也是他刚才卖给陆衡的把柄。
他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微微用力。
“行哥。”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于松洁,周渺口里的“于哥”,技术总监,年龄跟沈行知相差无几,也是几乎从最初,便是沈行知的战友。
他手里拿着两份文件,眉头微皱,“刚才陆氏那边发来了补充邮件,关于……独家雇佣权和算法归属的条款。你是不是……签了对赌?”
“嗯。”他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拿人家的钱,总得让人放心。”
说话间,沈行知边往回走,拿起他的保温瓶,拧开瓶盖。
于松洁跟在他后面,眉头皱得更紧了:“十年也太长了。而且核心算法归属基金所有,那咱们算什么?代打工的?”
一旁的周渺听到了这边的对话,凑了过来。
沈行知仰头喝了一口,劣质咖啡粉的味道有些涩,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真实。
“算是……赎身吧。”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这两位最得力的伙伴。
于松洁不过也三十出头,鬓角都变色了,而周渺,最有才华的后辈,拿着最低的工资却干着最核心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