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赌协议(7)
“咔哒。”
电梯门缓缓合上, 镜面映出沈行知还没完全平复的脸色。
指尖还残留着便签纸的毛边触感。
当面笑得若无其事,转身就把事情做到绝。
这个评价,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扎在喉咙里, 咽不下去, 也吐不出来。
难受得他几乎要维持不住体面。
出了大楼,沈行知径直回了自己的公司。
一刻也没有停留。
创业狗本色,生死融资战役落幕,即刻返回阵地。
他没回开放式办公区,径直穿过走廊,刷开了最尽头那间标着“核心测试间?非授权禁止入内”的密闭门。
这里是他的绝对领地, 也是忆锚项目的心脏。
不大的空间里, 摆着一台他亲手组装的脑电采集设备,正中央是一个半封闭的测试舱, 墙面做了全隔音处理,连一丝外界的杂音都透不进来。
沈行知反手锁上门, 脱了那件洗得褪色的冲锋衣随手扔在椅子上, 弯腰坐进测试舱里。
他没开灯, 只有设备待机的淡蓝色微光,映着他眼底没藏住的涩意。
本来是想趁着脑子还清醒, 把去科恩海姆要用的芯片适配预案再顺一遍, 可指尖碰到脑电采集头环的那一刻, 他忽然改了主意。
他戴上头环, 扣紧卡扣, 在触控屏上按下了一个红色的“自由回溯”模式。
这是尚未公开的底层模式, 风险未知, 采集的只有他自己的脑电波。
设备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电流顺着太阳穴渗入,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全息屏在他面前缓缓亮起。
没有算法模型,没有测试数据,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随着他的呼吸节奏渐渐清晰。
那是神经信号重构的画面。
阳光下,少年的轮廓朦胧成了光晕,噪点很多,像是一部老旧的胶片电影。
但是笑容却分外鲜明。
清澈漂亮的眼睛里往外溢着青春的笑意,镜片后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然后是他自己十七岁的声音,带着变声期刚过的微哑,他在唱歌——
“陪你绕了一圈/又是一圈/晚霞漫天的时候/再悄悄牵起你的手……”
歌声落下去的瞬间,全息屏上的画面骤然清晰,噪点退去。
少年已经成了青年,穿着略显稚嫩的西装,依然在笑,双眼在镜片后弯成月牙。
那是十年前的陆衡。
画面里的青年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屏幕外的沈行知,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那个夏天特有的温热:
“行知,以后我就有钱养你啦!”
“你只管搞研究,剩下的交给我。”
声音戛然而止。
全息屏闪烁了一下,画面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归于黑暗。
测试舱里死寂一片。
沈行知坐在黑暗里,指尖还搭在控制台上,久久没有动弹。
头环微微发烫,那是设备过载的预警。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眼睛,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笑。
陆衡。
十年前,面对追问,沈行知不能不笑,
不笑的话,他一定会哭倒在陆衡怀里。
所以咬他一口,说着“傻瓜”。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对不起,我走了,别等我。”
可是出不了口。
他怎么可能当着陆衡的面,告诉他自己要离开?
做不到的。
那时候自己绝望地想,只要陆衡一个挽留的眼神,只要他拉一下自己的手,他就不走了。
走不了。
所以他不敢说,只能对着满是对未来憧憬的陆衡,一遍遍地在心里说对不起。
十年里,他在国外碰过壁,断过粮,被实验室拒之门外,也曾在深夜的出租屋里饿得胃疼。
无数次想要放弃的时候,他都告诉自己:
“沈行知,你连陆衡都不要了才走了这条路。”
“哪怕死,也要坚持下去。”
“否则你当年的抛弃,就真是个笑话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鞭子,抽着他走了十年,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命运真是个蹩脚的编剧。
当年为了这条路放弃了陆衡。
如今为了保住这条路,又要把自己卖回给陆衡。
他不期望陆衡能懂他那时的偏执,更不敢奢望会谅解他的不告而别。
这些年来,偶尔也从旁处听说陆衡的消息。
沈行知始终怯于细问。
不然,也许这一次,他会有所准备。
这么想着,沈行知又是自暴自弃地一笑。
陆总说了,没区别。
没区别——他还是,只能笑。
不笑的话,兴许,真的会哭。
沈行知放下手,指尖在冰冷的控制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头环的过载警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深吸了一口气,摘下头环,重新戴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
不管是什么局,既然进来了,就得走完。
刚站起身,准备推门出去。
“叩叩叩。”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伴随着周渺有些焦急的声音:
“师兄?你在里面吗?于哥说看见你回来了,怎么灯也不开?”
沈行知动作一顿。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眼底那点涩意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深潭。
他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又揉了揉脸颊,确保肌肉放松到一个自然的弧度。
“在。”
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推开测试舱的门,暖黄色的走廊灯光涌了进来,刺得眼睛微眯。
周渺抱着平板站在门口,见他出来,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怎么在里面待这么久?大家都在等你呢,师兄,谈得怎么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