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您看，”沈行知耸了耸肩，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幸好我也没说，您也自己看出来了，咱们这不才成交了嘛？”

那种游刃有余的态度，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陆衡心里最烦躁的那个点。

“我是忘了，沈总一贯有本事，当面笑得若无其事，转身就把事情做到绝。”

他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冰碴的嘲弄弧度：“无论是不告而别，还是卖身求全，沈总的算计，真有瞒天过海之能。”

沈行知瞳孔骤缩，散漫的笑意瞬间僵在了嘴角。他下意识扯了扯唇角，却连半分勉强的笑都挤不出来。

顶着这个有几分滑稽的表情，他打了个哈哈：“陆总过奖了，我这点本事，再怎么瞒，也瞒不过您的眼睛。”

“瞒不过吗？”

这句反问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落地，陆衡即刻就后悔了。

公事时间，他却在纠缠着已经过去十年的阴影。

他在期待什么？

沈行知的道歉？还有意义吗？

他迅速收回了那道过于尖锐的目光，指尖抵了抵镜架，正要开口把话题拉回正轨，沈行知却抢先一步。

语气里再没有半分轻佻的笑意，只剩被刺痛后的沙哑与沉静：

“陆总，卖身求全这四个字，我担不起。”

沈行知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陆衡，眼底那片惯常的漫不经心终于褪去，露出了底下罕见的认真。

“忆锚是我和另外一些人，押上了全部去成就的东西，不是我用来算计您的筹码。”

陆衡沉默了一下。

空气凝滞了几秒，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好。”

最终，他只吐出一个字，语气恢复成冰冷规整的公事腔调，仿佛刚才那场近乎撕破脸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他拿起一支钢笔，在便签纸上快速写下一串联系方式，动作冷静利落：

“你底层算力的缺口，靠堆显卡撑不住多久。我已经联系到科恩海姆那边的机构，他们手里握着全球唯一适配类脑认知模拟的专用芯片授权。”

将便签纸推到桌沿，陆衡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会谈安排在五天后。行程我来敲定，只我们两个人过去。”

沈行知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科恩海姆……那是全球脑科学领域的圣殿。那种级别的芯片授权，有钱都未必拿得到。陆衡竟然为了这个项目，动用了这层关系？

“把算法与芯片的适配预案准备好，到时候技术层面由你主讲。”

陆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上，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布置一项寻常任务：

“资金拨付、法务对接，后续我会让人同步给你。”

沈行知握着那张便签纸，指尖微微发颤。

依然不等他开口，陆衡淡淡地继续：

“项目按节点推进。别的事，不必再提。”

沈行知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将那张便签纸郑重地收进内袋，贴近心口的位置。

“明白了。”

他低声应道，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手时，他顿了顿，似乎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没有。

“咔哒。”

门被关上。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陆衡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指尖在太阳穴上轻轻按揉着，像是在缓解一场突如其来的头痛。

就在刚才，他失控地在公事场合，扯出了旧事。

不是没看见沈行知眼角处那一抹红。

那句话，果然刺中他了吗？

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在胸口蔓延的，竟然是一片麻痹般的痛楚。

陆衡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鳞次栉比的写字楼，车水马龙，喧嚣繁华，却衬得办公室里愈发冷清。

他抬手，解开了领带，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他极少有的失态，只有在沈行知相关的事情上，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分寸，才会一次次崩塌。

当年沈行知离开之后，他发过狠，把所有与这人相关的东西全都扔了。

合影，礼物，所有能勾起念想的物件，彻彻底底从生活里清除干净。

唯独丢不掉这个刻满了记忆的脑子。

记忆锚定与认知重建。

真可笑。

沈行知孤注一掷的技术竟然是这个！

陆衡不无讽刺地想，那人大概是早把自己当成了实验样本，亲手覆写、删掉了与他有关的所有过往吧。

深深地吸入口气，再吐出的时候，他重新整理好领带。

依旧衣冠楚楚，无懈可击。

回到办公桌前，陆衡按下内线电话，语气冰冷无波：

“通知法务部，把对赌协议的执行细则整理好，明天一早送到沈行知的实验室。另外，订两张五天后去科恩海姆的私人机票。”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要相邻的座位。”

“还有，瑞士科恩集团的收购案，催促一下法务，我要在出发前看到最终签字。”

挂了电话，办公室又恢复了寂静。陆衡重新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落在门口的方向。

只是生意罢了。

十年来杳无音信，只在于旁人闲言碎语中存在的人，从今往后，也毫无意义。

他闭上眼，指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没关系。

这一次，协议签了，枷锁套上了。

沈行知再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无踪了。

既然他要做“忆锚”，那就让他看看——

记忆的锚，如何锚定一个人。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