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104)
永安侯一心扑在自己夫人身上,对冲喜这件事儿可有可无。
在赵惜提出,他自己将婚书送到官府时,永安侯随便一点头,应了。
“当时孙儿猪油蒙了心,”赵惜紧紧捏着自己衣袍一角,几乎字字泣血,越多说一个字,他越能感到世孙之位正在离他而去,
“只觉得出征物品重要,并随意将婚书塞到了一个角落,大军出征之际,一分一刻也耽误不得,
“是以孙儿还未来得及将婚书交去官府,就已经上了战场,战场上险恶,物品都不知道丢了多少件,
“那婚书……就这样散落在战场之中了。”
赵恬静静站在门口。
看着自己这位弟弟深情并茂,到后边赵惜声音发颤,抬起袖子抹眼泪,赵恬嘴角轻轻勾了下,眼神凉薄。
演给谁看?
因着三年前他病重,大房那边的动静,都没想过瞒他这边的人。
那高个护卫来报说,是赵惜早早将婚书藏匿下来,连带出去都未曾有,摆明了,是不想承认这段婚姻。
这也正常。
毕竟京城人尽皆知,赵三爷跟青梅竹马唐小姐自幼便格外要好,共同长大,这份情谊,自然并非旁人可比。
“三弟,婚书一事,我有异议。”
赵恬身子骨单薄,即使披了大氅,整个人也瘦削到近乎透明。
他轻咳两声,帕子掩在唇边,略闭了闭眼,攒了些力气,才睁开眼睛。
而他一睁眼,赵二夫人眼角肌肉就开始抽搐,不断对他使眼色。
这是大房那边的事儿,他们二房无需参与,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很快,赵二夫人发现自己一番努力的挤眉弄眼并未起效,赵恬嗓音嘶哑,却句句诛心。
“我这几个月住的那城外别庄,正好是府里头较为偏僻的,遭了流寇袭击,
“清理地面时,发现土壤松动,一挖,竟让一口铁箱子重见天日。”
赵恬一偏头,对的是自己身旁的高个护卫。
高个护卫早已经在手上备好东西,见赵恬一个眼神,他当即将那东西呈了上去。
众人有偏头看,有伸着脖子去瞧,也有一见那东西,便闭上眼,面如死灰的。
赵惜气得想骂娘。
这东西好好埋在土里,他这好哥哥养病就算了,怎么还偏偏挖出来看。
看过了也就罢了,不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留的,非得存下来?
他这二哥还真认死理!
小时候每次见到他逃学,赵恬也一个不落,全都报上去,夫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赵恬有必要这么认真么?
然而,此时俨然不是认真与否的问题,而是事实摆在面前。
永安侯府的小厮接过那口铁箱子,一打开,层层叠叠的书信足有五指厚。
赵惜闭上眼,手指无力抓握,垂在一边,只有胸脯时不时起伏两下,昭示着他此刻的不安心。
在几乎能醉人的熏香之中,赵惜隐约听到赵二夫人惊叹一句。
“这么多的书信往来,得写多久啊?”
不必看,黎渡姝也能知道那是些什么东西。
能让赵惜面无血色,唐清舒也左顾右盼,心神不安的东西,八成就是两人之间的书信往来了。
又看那铁箱子并没有铁锈一类,保存还算完好,又是近期才从城外别庄挖到,故可猜得这是唐赵两人回京之后,再联系的书信。
八成就是近期。
而唐清舒为何能回到侯府,想来也有这丰厚信件的缘故。
赵惜的嗓音已经嘶哑了,他的头垂下去,久久没有抬起来,只有手背的青筋在不断往外冒,“祖父、祖母,
“这些的确是孩儿留在城外别庄之物,但拆人信件并非君子所为,还请祖父祖母莫要拆开,
“至于未传递婚书一事,孙儿认了。”
久久没有听到声响,赵惜皱眉。
一抬头,他发现永安侯和赵老夫人都用复杂眼神看着他。
虽然他们不是很像要追究他的责任,但,他们终究看他的眼,多了一层隔膜。
不再像看着侯府的希望,而好似对他弃之敝履。
这对自诩能继承侯府爵位的赵惜而言,无疑是一种锥心之痛。
然而,却没人管他痛与不痛。
唐清舒捂着肚子,福一福身,说身子不适,想先去歇着。
想不到惜哥哥还是三年前,就对她情根深重了的,但眼下她身子实在不适,不方便留在前厅。
永安侯和赵老夫人看着唐清舒,也觉荒唐。
一月前,赵惜突然告知他们,唐清舒肚里的孩儿乃是他的血脉,同时也会是侯府曾长孙。
没法,他们只得让人回侯府住,毕竟这孩子若是男丁,不能不给身份。
虽然此举跟他们应承卫国公和黎渡姝不予唐清舒回府一事违背。
但,黎渡姝离家许久,一时半会回不来。
赵大夫人安排唐清舒回府,唐清舒又懂事儿,看样子乖巧,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如今虽说卫国公和黎渡姝来了侯府,但和离在前,也没有管唐清舒,老夫人想了想,便由唐清舒去了。
怀揣着不为人知的甜蜜,唐清舒得了永安侯和赵老夫人的许可,便转身欲走。
赵惜倒是抬起头,目眦欲裂。
那个铁箱子里面的信件,的确是他跟清舒往来的证明。
世道对男子宽宏,即使他婚后跟其他女子传信件,人们也不会多说几句。
就算正妻追究起来,人们也只会说正妻忮忌。
可现下他舍了这张脸,在永安侯和老夫人面前,尤其是在卫国公和黎渡姝面前,跪得像直不起腰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