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11)
“到时候,你再带你娘来侯府住,岂不是完美。”
负手在房内踱一圈,赵惜面上怒色稍缓。
“让人把隔壁的屋子收拾出来,明日,我带清舒一并去上香。”
语毕,赵惜拂袖而去,留下他宴席上残存的酒气,一阵直冲天灵盖,迫人欲呕。
清透月光似薄纱,透过茜纱窗落在屋内,盈盈如水洼。
黎渡姝抬手让明月唤人去收拾隔壁屋,眼却随着月色浮动。
渐渐的,那冰凉夜色化作火光,漫天,明亮,几乎要刺瞎她的眼。
四年前,黎渡姝在五福寺那场火看到乳娘,又被赵惜救下。
她一度相信,赵惜不嫌弃她的出身,跟她定下婚约,乃是乳娘保佑,给她找的良缘。
如今瞧着那淡淡月光,黎渡姝竟是不禁想问乳娘,是否给她寻错了人。
“三奶奶,夜已深了。”
“你们先歇下,不必管我。”
月儿在黎渡姝身边投下细长又朦胧的影子,她从后门溜出来,一颗心还在跳。
实在无法安眠,黎渡姝只想吹风静一静。
不知不觉,凉风拂面,黎渡姝行至转角,忽地听到一阵怪响。
往僻静处躲好,黎渡姝才缓缓抬头,只见一白衣人蹲在河边,旁边火光跃动,卷起丝丝灰烬。
“啊哦哦哦……”
一串破碎音符从那女子口中泻出来,不轻,很闷,跟她垂下来的头以及披散的黑发“相得益彰”。
夜半见着这番景象着实有些惊悚,黎渡姝不着痕迹搓一下手臂外侧,轻手轻脚缩身欲往回走。
一阵苦涩药香,就在这时不由分说钻进她鼻尖。
清苦,沉闷,还有一丝……熟悉。
【作者有话说】
众目睽睽之下。——《郓州溪堂诗并序》韩愈
第6章 药香
黎渡姝后颈冷汗起了。
她迅速环视一圈,见回廊老旧,柳树久无人修剪,才确认她自己来到了偏僻北苑。
一个传言闹脏东西的地方。
小时候,卫二夫人就叮嘱黎渡姝不要往北苑跑,免得冲撞,影响长身子。
后边卫渡嫣得卫二夫人关注,黎渡姝暂时被“解禁”,却也过了好奇的年龄,不会到处乱窜。
鼓起勇气,黎渡姝左手撑住墙,一回眸,撞见一片白。
一口气窒在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黎渡姝没控制好腿脚,一阵踉跄。
一股力道揪住她领口,拎鸡崽似的,把黎渡姝往上提,脚跟离地,只足尖还勉强碰到地面。
下意识闭眼,黎渡姝双足悬空,方才觉得不对。
如果是……碰到那种东西,无缘无故,人家也没这么好心帮她站稳才是。
纤长睫羽轻颤,黎渡姝白皙眼角沾上薄粉,一吸气,那股沉郁药香深入五脏六腑。
病人?
这股沉郁的药气,分明是卫二爷……卫国公卫雪酩。
一道低沉嗓音带着沙哑,自黎渡姝身后来,几乎擦她耳边过,“站稳。”
语气低醇,落到黎渡姝耳中,莫名熟悉。
黎渡姝蓦地睁眼,肩膀绷直,撞进卫雪酩眼底深渊。
男人墨眸深邃,定定看人,不会给人以专注之感,倒好似被当成货品,被那薄凉眼神挑拣,不由得让人寒毛倒竖。
提起黎渡姝领子那股劲松下来,黎渡姝双脚完全着地,后退一步,那颗心才落回肚子。
“国公爷。”
她率先挪开视线,垂首行礼,揪紧的帕子放松几分。
卫雪酩身量高,眼神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语气也严肃,“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晃?”
莫名有种逃学被夫子抓到的窘迫感,黎渡姝藏了藏袖中纸钱,果断胡言。
“无事,一时换地方不适应,出来走走。”
江叔一脸和善,流露出恰似其分的好奇,“这么晚了,大小姐不回屋,也不叫人跟着?”
额间慢慢有汗渗出,黎渡姝首次觉得江叔和善关心人的性子也不好。
她抿唇不言,实在没脸说自己是偷溜出来的,没告诉任何人。
“怎么跑这里,可算找着了。”
不远处,那白衣女子身侧跑来小婢女,短暂吸引江叔的视线,黎渡姝这才得喘息之机。
清隽男人黑沉目光下垂,从黎渡姝微微发汗的脖颈,一直坠到她不断捏帕子的柔夷。
奇怪。
上回见她,她好像也在紧张。
他,有这么让人害怕?
“大小姐这是吓坏了罢,”江叔觉出两人间气氛不太对,笑呵呵打圆场,没看到身后他主子逐渐黑沉的眼眸,
“那是大姑奶奶,时常发癔症,就住在这北苑,大小姐要是怕,以后少来便是。”
卫雪酩突兀插话,“江叔”,他足尖一转,极具压迫感的正脸离开,只留下宽阔肩背和窄腰,“走了。”
觉得自己主子莫名其妙,江叔也没多想,只武断认为他们国公爷不喜应酬,大抵是不想跟黎渡姝纠缠这般久。
江叔不得不抬腿跟上去,走了两步还回头,叮嘱黎渡姝。
“大小姐,夜深了,早些回屋。”
黎渡姝颔首,见那给人以压力的清隽男人身影消失,她才行至河边一偏僻凉亭附近,不起眼的小土包,摸出怀中纸钱。
这是黎渡姝悄悄给乳娘莫妈妈设的衣冠冢。
微黄纸钱被烫得卷起来,很快,火舌舔过去,大部分都化作灰烬。
卫雪酩步子大,又快,江叔急急追赶,就听男人冷冷道。
“多言,管闲事,领二十军棍。”
江叔不敢忤逆,只悻悻,“等您回屋服了药,在下自会去领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