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14)
他白皙手背隐隐显出筋络,随即五指攥拳,骨节分明,淡淡青筋没入云纹袖口。
月光撒在河面,波光粼粼,只天上阴云有些多,聚拢成团,可能要落雨。
或许是远远瞧到凉亭这边有人,那女子倒还没有过来的意思。
她身形纤细,几乎是皮包骨头了,看不清脸。
白衣女子沿着河边,边走边唱,手脚也跟着乱动,时不时还会僵住,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她口中的歌曲,倒是让黎渡姝失神半刻。
那是小时候,莫妈妈也曾给她唱的抚儿歌。
月牙儿被云层掩住,北苑中的一切都拢了层薄纱,模模糊糊,瞧不太清。
黎渡姝却能清晰感知自己的心跳,像有人拿鼓槌在敲她身前那面鼓,咚咚,咚咚,极有韵律。
“走。”
跟黎渡姝肩胛骨靠着的那一块突然颤动。
意识到自己跟男人外衣已经快贴一块儿,黎渡姝下意识拘谨起来。
她整个人闷闷缩一下肩膀,企图离那股好闻的冷香远一些。
若是明月在场,定然会惊得下巴都掉,黎渡姝整个人蜷缩,像所有物一样被男人圈在怀里。
偏偏,黎渡姝本人还不自知。
“送你回去。”卫雪酩声音沉稳,尾音下垂,不给人反驳余地。
男人声音低哑,开口时,胸腔跟着微颤,暗夜中,没人能看到他那一双墨眸里,酝酿起怎样的风暴。
确认黎渡姝站稳,卫雪酩主动后撤一步,他眉目淡然,一双丹凤眼狭长淡漠。
与之对视,则需要莫大勇气。
黎渡姝尚未看清男人眼底的暗色,便主动挪开视线,一如宴席上那般。
清晖为黎渡姝本就不是很有血色的面颊及颈子更添几分脆弱,卫雪酩视线缓缓滑过,不难得出一个结论。
就是她这种小身板上战场,估计随意就能被人拧断脖子。
或许,连那兵器拿不拿得稳都还另说。
但跟精忠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不一样的,黎渡姝那一双眼,深处有微光,凝聚闪烁,好似心里有所求。
但凡人有所求,至少比茫茫然无方向之人会坚定一些,韧性也好,利于军队凝聚军心。
在黎渡姝的角度,则是男人身姿挺拔如松,沉默寡言。
他眉心永远是蹙着,脖颈不会低,整个人好像高山之巅,那一捧永远都不会化的雪。
冰冷淡漠却知礼。
大抵是京城少女们长辈都喜欢,并希望能做自己女婿的人选。
既然卫雪酩开了口,黎渡姝也不再客气,朝他道声谢,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差半步左右,向西苑走去。
那块地荒凉,就比北苑好一些,是黎渡姝自真实身份被揭发之后,便从小住到大的地方。
担心卫雪酩走不惯,行至外头长回廊,离那河岸稍远些,黎渡姝便略一福身。
“有劳二爷相送,到这儿便成了,二爷身子尚未好全,应当早些歇息才是。”
黎渡姝轻声细语,眉目浅淡下垂,好一副温和之色。
卫雪酩眉心却蹙得更紧,“谁与你说,我身子未好全。”
他音调往下降,不难听出其中上位者的威严,等人高的影子小山一样,排山倒海往黎渡姝的方向压。
信息自然是跟黎渡姝熟识的闻音阁阁主所言,几乎不会有错。
多年前,黎渡姝机缘巧合,救下闻音阁阁主独子。
闻音阁阁主不胜感激,让其认黎渡姝为义姐,各类信息也主动传达给黎渡姝。
就好像,这次卫家军大胜而归,民众知道的战神和英雄,是随军出征的安王尉迟泓。
而非真正有实力的主帅,卫雪酩。
早在卫雪酩病重消息传出来时,民间便流言四起。
大抵是说卫雪酩身子早就坏了,没法支撑长途奔袭,那几场赫赫有名的战役,其实,都是安王尉迟泓在打。
简而言之,百姓这几年崇拜错人了。
蒙昧的民众喜欢造神,以满足内心对世道不太平的幻想。
然而,仗打赢了,天下太平,百姓又开始嚼舌根,他们更期待,亲眼看大人物跌下来。
于是乎,这个战神姓尉迟不姓卫的传言,极快地占领大街小巷。
其传播之迅速,着实令人震惊。
黎渡姝倒得知后边原因,实际上,是闻音阁的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张阁主受了安王手下的人银子,得办事。
是以今日卫雪酩自宫中归府,竟意外顺利,街上百姓眼神阴沉,无一人上前热烈感谢。
百姓的冷漠目送,跟几日前,卫家军进城时的万人空巷,形成鲜明对比。
“二爷脸色有些苍白,妾胡乱揣测而已,”黎渡姝面色不变,咬定不承认,谅卫雪酩也不能如何,
“不过,也可能是妾考虑欠妥,二爷许是久在边疆,不喜修饰边幅。”
黎渡姝答得从容,卫雪酩视线沿着她温顺眉眼下移,停在黎渡姝微抿唇角处。
如此来讲,她其实,也是有几分关心他的罢。
“你还年轻,”卫雪酩眼底浮现一抹暗色,随即长睫一眨,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洞察力倒是强。”
【作者有话说】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李清照
第8章 同行
黎渡姝听不出来这话是在夸还是贬,是以没有贸然回话,只嘴唇含笑,静候下文。
小河流水潺潺,那白衣女子不知道荡哪儿去了,黎渡姝略往那边瞥一眼,只看到满地清晖。
风过翠色树梢,哗啦哗啦动,在暗夜沙沙作响,地上树影交错纵横,看上去亲密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