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16)
黎渡姝没想到男人会停下来,照旧向前迈步。
所幸有先例,黎渡姝跟卫雪酩之间距离不算太近,她冒失一步,两人也没碰着。
“无碍,”黎渡姝稍稍摇头,目光落在卫雪酩身侧绿柳枝,而非跟卫雪酩对视,
“二爷这般行进,妾能跟上。”
卫雪酩没再要求黎渡姝走快些,而黎渡姝却惊奇发现。
两人距离在无形缩进。
她没有加快速度,那只能是男人放慢了脚步。
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放松,黎渡姝紧绷的肩不自觉松下来。
“卫大姑奶奶的事,你可都知道。”
卫雪酩蓦地发声,音色沉,语调微微下坠,给人以威严之感。
黎渡姝下意识抬头挺胸,步子拘谨,下颚也往回收了些。
好端端,卫雪酩问她这个作甚么。
莫非,是想看她有没有跟卫二姑奶奶一样,想以养女的身份,让整个卫家名声受损?
风掠过耳畔,黎渡姝听到自己嗓音模模糊糊,“不太清楚,二爷提起这个,是有什么要提点的么?”
无法回应,干脆原原本本,问卫二爷说这个的本意得了。
眼看女孩垂眸,长睫轻颤,一双柔夷拽衣摆,颇有些紧张的模样,卫雪酩首次,体会何为纳闷的滋味。
他当真这般让人恐惧。
黎渡姝,竟是连看他一眼都不愿。
“不敢当,”男人音色是一贯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她此前有过孩子,后边孩子在北苑溺亡,便得了癔症。”
两人脚步声都很轻,连风声都显得更重。
这显然是卫家不愿意向外提及的传闻。
黎渡姝长睫垂下,在卧蚕处撒一片阴影,“原是这般,多谢二爷告知。”
长长回廊好似无穷无尽,黎渡姝此刻却有些庆幸身边有人相伴。
她胆子不小,却极其怕黑,夜晚明月若是不在外间守着,定要留一盏油灯,不然必做噩梦。
嫁到永安侯府这些年,明月从不曾离身,黎渡姝还以为自己这个惧黑的毛病好了。
可不料,现下万籁俱寂,柳枝在河边垂下长短不一的倒影,月色溶溶,只时不时有孤鸟高高鸣于天空。
鸟鸣声凄厉,不免叫人毛骨悚然。
联系卫雪酩方才所讲,那个溺亡在荷花池的婴孩,黎渡姝小臂外侧寒毛不禁起了。
行至回廊稍明亮处,黎渡姝额头已覆盖一层薄汗,掌心湿冷,牙关不住打颤。
她屡次往卫雪酩那边侧目,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放松。
“大小姐,可曾听过一个传闻,”卫雪酩悠悠开口,他嗓音淡定,不自觉给黎渡姝一种从容感,
“卫家军主帅,长相丑恶,行事狠厉,可镇小儿夜啼。”
没忍住,黎渡姝紧抿唇角荡开,无声笑了下。
这是哪门子的传闻。
世人皆知,卫家军主帅卫雪酩,文武双全,玉树临风,分明是待字闺中少女的梦,又怎会凶神恶煞,让孩子都怕得不敢哭。
夜风轻动,卫雪酩嗓音温和,“是以,跟卫家军主帅行夜路,不必怕。”
黎渡姝哑然。
她诚然没料到,这人前边弯弯绕绕铺垫那么大一圈,竟是为了后边……
哄她走夜路别怕。
一时不察,杨柳枝扫过黎渡姝面颊,痒痒的,一直酥麻到心底。
“二爷说得是。”
不过卫二爷实际挺俊朗,不至于止小儿夜啼就是了。
低头掩住还在勾起的唇角,黎渡姝敏锐发现,旁边河面,有细针一样的晶莹物体,往河上落。
发丝轻盈落下雨滴,凉凉,黎渡姝仰头,天空已然被一片阴影遮盖。
是那柄银顶伞。
【作者有话说】
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夏夜追凉》杨万里
第9章 上来
男人像一尊给人以极大安全感的山,不语,只兀自撑起伞,挺拔如松,伫立在她身侧。
“谢过二爷。”
已经不是首次跟这柄银顶伞相见,黎渡姝难得梗了下。
貌似每次,这专属于卫国公规格的伞,都在替她遮阳挡雨。
伞面不大,撑两个人还算有余,前提是两个人不能靠太远。
按照黎渡姝原本距卫雪酩两个身位左右的距离,两人非得有一个人淋雨不可。
短暂思考过后,黎渡姝主动往卫雪酩在的方向挪了一个身位。
即使只前进半步,两人行走间,男人身上那股独特冷香还是混着药气,丝丝缕缕渗透她衣角。
白雨落在银顶上,又跳开,炸出无数细小水花,一直滚落到旁边沟渠里。
黎渡姝一直低头垂眸,看着足尖旁边的路,没敢往右瞧。
明明风凉下了雨,走到西苑外头,黎渡姝乌黑鬓发旁边早已渗出了细密汗珠,后心都是汗,湿黏一片。
瞧到月洞门,黎渡姝心下稍安,“二爷,前边就是了。”
后面的未竟之语,是送到这便可以了。
卫雪酩却好似没有听懂,也可能不想深究其中意思。
“太晚,”男人语气听不出一丝波动,撑伞的手沉稳有力,
“送到你进门。”
挑不出一丝毛病,黎渡姝只得硬着头皮,迈步向前走。
夜风飒飒,吹拂到黎渡姝脸上,竟也没那么冷,好似把她心中阴霾赶走了,心底一片明朗。
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舒适。
绕过一片翠竹,黎渡姝盯着早已紧紧关好的门,陷入长久沉默。
她的确把这一茬忘了。
出来的时候,黎渡姝早已跟明月吩咐,她歇下了,叫他们不必打扰,没想到,明月他们动作这么快,如今,竟是连后门都锁上了。